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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北風呼嘯。
嚴州穀地西側,新安江東岸水寨,風聲掩蓋了大部分聲響。
距水寨半裡處,一處蘆葦蕩中,悄然滑出十餘條無燈無火的走舸。船上人影憧憧,個個身穿山越服飾,隻是在臂縛白布以作識彆。
為首一船,甘寧手持硬弓,髮髻上插雉羽,臉上塗赭石紋,身穿桐油藤甲,左肩獸皮護肩,腿上是赤褐色粗麻長褲,褲腳塞入皮製護脛,足蹬棕櫚纖維履。腰間牛皮帶上,掛著短刀,儼然是一副山越將領的打扮。
他往西岸的緩坡望去,但見四五十餘艘走舸停放岸邊,十餘條棧橋伸進江中,棧橋後便是沿江蜿蜒百餘丈的夯土寨牆,其上燈球火把,寨門兩側哨塔黑影矗立。
此外,還有兩隊巡邏兵丁來回走動。
甘寧見狀眯了眯眼,隨後看向一旁東萊水師派來的“翻譯官”,低聲道:“難怪主公總說山越乃久戰之地,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這等防禦工事,卻不好劫營,不如就在江麵挑釁,一會兒接近百步後,某等射翻幾人,有勞兄弟喊話。”
但見翻譯官點頭詢問喊話內容,甘寧露出一臉壞笑,在翻譯官耳邊低語幾句。
緊接著,十餘艘走舸藉著夜色和蘆葦蕩,悄然前行,直到離水寨約一百五十步時,但見甘寧一揮手,五十杆木漿拍水之聲,驟然響起,立刻便驚動了嚴白虎部巡邏崗哨。
一眾兵卒巡聲看去,隻見十餘走舸如同飛魚,直衝他們而來,左側哨塔之人正要高喊,話未至嘴邊,對麵已錚然響起弓絃聲,隻聽羽箭破空,唯剩一聲慘叫,墜下哨塔!
右側哨塔之人見狀,是放聲呐喊:“敵襲!”
話音未落,江上甘寧已搭弓拉線,將之一劍封喉。
於此同時,巡邏的山越崗哨紛紛舉起弓弩,朝江中激射而去,可距離終是百步,大部分箭矢皆噗噗落水,唯零星幾支射至,卻被一眾山越打扮的錦帆賊默契舉盾擋下。
這時,岸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喊殺聲,烏泱泱的兵丁從水寨衝出。
緊接著,便是一道純正得吳郡口音怒喝:“何方鼠輩,報上命名來!”
來者不是彆人,正是嚴輿。
甘寧見喊話之人披盔戴甲,猜是首領,隨後咧嘴一笑,向旁邊的翻譯官使了個眼色。
但見翻譯官用山越口音大喝:“寨裡的山越同胞們都聽著,漢家賊子,搶我山越族地,欺我山越同胞!此乃我從丹陽費酋長手裡借來的同胞,特為咱們討公道而來!山越同胞都往後站,免得誤傷!”
話音剛落,但聞甘寧一抬手,口中吐出古怪的音調,正是用新學的山越話,不過隻有一個字:“殺!”
這一聲令下,二十餘偽裝成山越兵的錦帆兒郎,當即搭弓射箭,和他一樣,口中用山越話喊殺,但聞羽箭之聲響起簇簇而響,岸上結隊兵丁中,竟有十餘人不約而同的往後退了一步。
儘管箭矢皆被圓盾擋下,但那話卻如重弩射中嚴輿心頭。
他在穀中已久,自是聽得懂幾句山越話,又見甘寧等人不過十來條船,當即是勃然大怒:“哪裡來的狗賊,膽敢亂某軍心!登船,給某擒住這廝,問個清楚!”
話音一落,一眾士卒蜂擁登船。
甘寧見狀,又讓身旁翻譯官操山越話破口大罵道:“漢家賊子!莫以為我等人少便會屈服,就憑爾等軟腳蝦,休想追到吾等!從今日起,我等每夜都來,一天射殺兩個,總有奪回族地的一天!”
嚴輿聞言一邊抽刀暴起登船,一邊是怒不可遏:“冇上船的,給老子守著水寨!其餘人隨某追!定是這廝挑撥的穀內糾紛,老子要將他碎屍萬段!”
但見他一聲令下,水寨中四十餘條走舸衝出。
甘寧咧嘴一笑,令旗一揮,十餘條走舸調頭便走。
隻見兩邊走舸你追我逃,槳櫓拍浪之聲響徹天際,六七十條走舸在江中劃出道道水浪。
直至追出三裡地,江麵漸寬,忽聞前方奔逃的走舸吹起一聲尖銳的骨哨。
嚴輿當即大驚:“有埋伏!撤!”
這時,不遠的下遊忽而亮起道道火光。
黑暗中漸漸顯露五艘中型戰艦的輪廓,看上去是比艨艟大三分的古怪中型戰艦,正快速朝他們衝來,其身後亦起火光,放眼望去正是不計其數的走舸!
嚴輿部紛紛大驚失色,不敢遲疑,當即搖槳掉頭,這時,忽聽身後兩岸山越喊殺聲大作,兩邊蘆葦蕩中火光漸起,霎時間便照亮了黑夜。
這時,蘆葦蕩中撐出五十餘條走舸,封住嚴輿部的退路。
但見四十餘條船在水道剛一轉向,眼見此景是前船驟停,後船撞上,頓時亂作一團。
嚴輿見狀厲聲高呼:“不可亂!撞過去,殺回營地!”
但聞前後兩方船頭的東萊水師個個操山越話,齊聲呐喊:“除嚴賊,救同胞!除嚴賊,救同胞!”
嚴輿聞聲大驚失色,再定睛一看,敵船上之人臉上竟是山越妝容,口中喃喃道:“當真是山越蠻兵!究竟是哪路山越賊子盯上了吾等嚴州之地……”
而嚴輿船隊中少數山越兵丁聞聲,竟是鬼使神差的亂了漿的節奏,幾艘走舸在船中東倒西外的一撞,船上嚴部心腹船長當即大怒,是抽刀砍去:“賊子,安敢臨陣變節!”
就這一亂的功夫,忽聞四麵八方的山越話響起:“放箭!”
話音一落,漫天全是尖銳的破空聲,嚴輿是急忙大喝:“舉盾!舉盾!”
刹那間,箭矢“篤篤”釘在船板、木盾之上,宛如暴雨打向芭蕉葉,但已有箭矢穿過圓盾縫隙,霎那間,是慘叫連連。
隻這一輪的功夫,走舸吃水便深了三分,就此間隙之時,嚴輿一邊舉盾,一邊操著蹩腳的山越口音,放聲大喊:“不知爾等是哪路朋友?我家兄長與洪帥、黃帥皆有交情,與山越是友非——”
就在他說話之時,五艘拍艦已至跟前,話音未落便聞嘎吱聲大作,還伴隨著‘嗚’的一聲,緊接著幾聲巨響,將他未吐出的‘敵’字,炸的支離破碎,一陣陣慘叫之聲響徹雲霄。
他轉頭一看之間,在最後的七八艘船隻,隻剩攔腰而斷的殘骸,怪船上吆喝聲一起,嘎吱之聲再次大作,兩側巨大的拍竿錘頭如大鵬展翅般,從水中緩緩升起。
嚴輿驚恐失聲道:“這……這……這究竟是何物怪物!”
忽聞怪船船頭上,有‘山越人’大笑:“漢家賊子豈知我等神明之能,這是我部涇青弋江神顯靈所授之戰船!”
說時遲那時快,兩邊雖有問答,但拍艦並未止步,四麵八方的走舸也相繼圍住,無數鉤索拋在嚴輿部走舸上。
嚴輿部頓時一片混亂,前軍是走舸接舷,廝殺聲響徹江麵,後軍是拍艦或砸或撞,慘叫聲、轟鳴聲、落水聲接連不斷。
江灣化作修羅場,混亂不過持續了一刻鐘,嚴輿部是死的死、傷的傷,更有棄刃而降者,嚴輿見大勢已去,是倉惶入水。
可惜他還未遊出一裡地,就被如水鬼般甘寧追上,先是被抓住腳踝拖出水中,又在水下捱了幾腳猛蹬,嗆了幾口水,當場喪失反抗能力,被甘寧拽著頭髮揪出水麵。
撈上船後,甘寧才和‘翻譯官’咧嘴低聲笑道:“找個生麵孔的弟兄,去問問山越降卒,這是何人?”
少頃,甘寧登上拍艦與於禁、以及東萊水師的軍師蒯信彙合,今日蒯信與其他人穿搭是截然不同,他是披肩不髻,額束赭色麻布帶,鬚髯間懸小陶珠。身穿深青色苧麻長袍,袖寬而短,外披灰褐色樹皮布坎肩,綴有龜甲片與鷹羽,素麻闊腿褲,赤足踏木屐,手持蟠藤杖,杖首嵌暗紅玉玦,正是山越酋長的打扮。
此時,於禁和蒯信正商討著什麼,甘寧一打聽才知方纔擒拿住將領,乃是嚴白虎的族弟,是當即一怔。
隻見甘寧皺眉道:“這可如何是好?若扣下這廝,那嚴白虎得知其弟在吾等手中,恐會集結兵馬前來拚命,豈不要壞了往後驅狼吞虎之計;可若放了這廝,吾等裝作前來複仇的山越人,豈不是要穿幫?”
於禁聞言一怔,亦微微皺眉道:“這卻是麻煩事。”
蒯信聞言頷首:“二位將軍所慮甚是,然信愚見,逼走嚴白虎主要乃為減少傷亡,驅狼吞虎不過錦上添花,不如審訊一番降卒,再作定論。”
……
少頃,主艦之上,燈球火把,十二個山越降卒被帶上船艙。
十二人抬眼,隻見主座端坐的蒯信,麵善長鬚,手握藤杖,旁邊站著兩個年輕的山越將領守衛,一看衣著和權杖便知,中間坐著的便是這夥同胞的酋長。幾人當即伏地,口吐純正的山越話,拜道:“小人拜見酋長。”
但見蒯信杵著藤杖緩緩起身,走到幾人麵前,見人扶起,操一口流利的山越話,含笑道:“我們來晚了,讓穀中的同胞受委屈了,不過,我族勇士既然來了,將來你們便不用擔心被中原人的欺負。”
旁邊甘寧和於禁是咬緊腮幫,臉上多少有些漲紅,但那十二個山越降卒聞言,那是感動至極,雙目一紅,撲通一聲在此跪倒在地:“多謝酋長和勇士們,跨越山河,來為我們做主!”
蒯信聞言笑道:“都是同胞兄弟,不必見外,起來吧,和我說說穀中情況,我們纔好趕走嚴白虎,奪回祖地。”
幾個山越降卒起身是你一言我一語,先是說水寨中還約有千餘人,大吐苦水講述穀內的矛盾,嚴白虎這段時間一直在嚴查毒殺耕牛之人,抓了不少居住在案發地點的山越居民嚴刑審問。
待瞭解了個七七八八後,蒯信當即遣退降卒,令將士將艙門一關,甘寧和於禁當即憋不住,放聲而笑:“軍師甚會哄人,吾等在旁都快信以為真了。”
蒯信扶須笑道:“不敢有負主公之托,叫二位將軍見笑。”
但見於禁斂住笑意,微微肅容道:“這嚴輿既在寨中留下千餘人,想必定已有人前去通稟嚴白虎,如何處置這嚴輿暫且補提,遲則生變,吾等需即刻奪下水寨,焚燬船隻,以免嚴白虎率穀中藏兵前來守備。”
蒯信頷首道:“文則所言甚是。”
這時,甘寧咧嘴一笑:“要某說,那嚴白虎來了纔好,某有一計,可智取水寨。”
二人喜道:“計將安出?”
甘寧嘿嘿一笑,是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
與此同時,嚴州穀地,德王府。
嚴白虎斜倚在虎皮鋪就的胡床上,鼾聲如雷,夢中嚴州穀地的梯田層層疊疊,稻浪翻湧如金海,鄱山部洪明、閩江部黃亂等山越宗帥府中朝賀:“德王千秋。”
可惜,美夢未遂,便被一頓倉促的腳步聲和高呼聲打斷。
“報!大王!西麵水寨,丹陽山越來襲!”
但見嚴白虎猛然睜眼,霍然坐起身來,顧不上心口猛跳,還未穿衣便蹬蹬幾步,推開房門,口中沙啞喝道:“汝言何方來犯?賊兵幾何?細細到來!”
門外斥候跪地急道:“稟大王,約莫十餘條丹陽山越的走舸,在江麵上放箭挑釁,喊話受寨中山民所邀,前來奪回彼等祖地,二頭領已派人前去追擊了。”
嚴白虎聞言是勃然大怒:“丹陽野民好膽!十來條船也敢到老子地盤撒野,傳令嚴輿擒住彼等後,剝皮曝屍掛於水寨前,以儆效——”
但緊接著,他腦海中立刻閃過近日寨中突發的矛盾,神色大變:“不好!嚴輿中計也!丹陽據此四百餘裡?豈會隻來才十餘條船!賊子可說彼等是何人麾下?”
斥候如實道:“彼等號稱乃是丹陽費酋長麾下。”
嚴白虎聞言眉頭緊皺,他卻不曾聽過丹陽還有費姓的大寨,不過如今也不容他細想,但見他當即朝外大喝:“來人!擂鼓聚兵!速調各寨藏兵前往水寨彙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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