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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的東冶縣,已不複初至時的安寧,自閩江口至會稽山麓,處處可見熱火朝天!
晨光透過茅草縫隙,作戰室內已是人頭攢動。
臨時搭建的作戰室內,鬆脂火把劈啪作響,映得沙盤上山川溝壑明暗交錯。
這沙盤長兩丈、寬一丈半,以黏土塑形,青苔作林,細沙為灘,將會稽山餘脈至閩江口的地形悉數呈現。
於禁在旁講解,陳登、婁圭、張合、甘寧、太史慈則圍攏仔細傾聽,生怕聽漏去一個細節。
“半旬來,某據張道長所述,又率麾下隨張道長弟子入山驗證,終製得此盤。”
說話間,於禁手指向餘脈中心一塊穀地道:“此地喚做嚴州穀地,東西寬三十裡,南北長五十裡,三麵環山,一麵臨江,正是嚴白虎部盤踞之處。”
但見沙盤之上塢堡錯落,三麵山峰皆插有小旗,於禁手持小棍先指東側山脈:“東麵會稽山餘脈形成天然屏障,主峰紫金頂高千餘尺,陡峭難攀;主峰左右兩峰的山腰通道處,午時、申時皆能見炊煙,若這廝未曾隱瞞炊煙數量,當屯有三千兵馬。”
緊接著,他又指西側水流:“西麵新安江奔流而過,江麵寬闊,水流湍急,東岸碼頭數十條走舸停泊,碼頭一側亦有營地,從炊煙來看,恐有兩千兵馬。”
“南麵穀道通往會稽腹地,兩側山脈多為緩坡,茂林叢生,極適合設下伏兵,中段設有關隘一座,可容千人。”
“北麵則有一條蜿蜒山徑,翻過天目山支脈可抵吳郡烏程,山上有一處關隘,扼守一線天、兩座塢堡於關隘南麵於其互為犄角,關隘從其規模來容納千餘兵馬,塢堡少說可容五百人。”
最後他指向穀地:“若張道長打聽的不虛,嚴白虎部擁兵當真萬餘的話,剩餘兵馬應該藏在穀地和這各圓樓之中!”
太史慈看著沙盤中錯落的環形堡壘,目露疑惑之色:“這圓樓為何物?”
眾人亦紛紛看向於禁,但見於禁眼神凝重:“正要與諸君言明,吾等攻打嚴白虎部,隻怕比主公所述更艱難,此圓樓乃山民居所,高四丈共三層,週迴百丈,徑四十丈有餘,據張道長所述,其外牆乃為夯土砌成,牆體厚達一丈,三層射孔不計其數,其內可容百戶人家,中庭空闊,置祭台、鑿井泉、稚子馳走,耆老曝日,儼然街衢之象。”
張合聞言當即聽出其中凶險,皺眉道:“此等塢堡,豈非舉族皆兵?”
陳登麵色凝重:“彼等居所皆如此?”
於禁搖頭,又指向盆地四周道:“張道長言,穀內似此圓樓共十三座,隻怕乃是嚴白虎部中的大族居所,餘者居民則分居八處屯寨,呈拱衛之勢。主要糧田分佈在盆地南部河穀,約三萬畝,狩獵之地則於南部山區。”
甘寧笑道:“難怪主公要讓典君督造鄭工炮,吾等不必擔憂此樓,若彼等據樓而守,吾等須臾可破!”
其餘人聞言不解,紛紛詢問,太史慈解釋道:“那鄭工炮威力,某與興霸乃親眼所見,兩百步內,飛石呼嘯而落;據兄長言,吾等所見不過是輕型炮,此番典君督造的乃是重型炮,可發三百斤巨石,三百步內摧枯拉朽,縱城牆尚不能抵擋,此土樓外牆斷然擋不住。”
眾人眼中儘是震撼之色,但見婁圭震驚之後,扶須而笑:“主公有如此利器,卻是幫吾等啃下了最難啃的骨頭。”
張合頷首,又道:“不過,這嚴白虎卻也有些門道,難怪敢自封‘德王’,三麵屯兵頗得兵法精髓,北守一線天防吳郡兵馬,東守會稽山防會稽兵馬,西守新安江防水路之敵,南麵關隘則防南部山越來犯,四麵皆取易守難攻之地屯兵,倘若有人穿小道而入,則又會遇上穀地藏兵,還會遭遇四麵圍獵,整個嚴白虎部宛如一個密不透風的龜殼,殼內殺機四伏!”
於禁點頭道:“不錯,主公有言在先,吾等此戰非為殺戮,乃為教化、整合。若出奇兵破一路攻入,則穀內之人,是民是匪,難辨究竟,吾等還會三麵受敵。依禁淺見,主公東萊兵馬當擅水戰,要擊潰嚴白虎部兵馬,不如先破西麵水路之敵,攻上新安江東岸,安營紮寨,正麵宣戰,逼迫那嚴白虎集結主力與我軍決戰,一戰破之。這西麵乃是其糧田所在,嚴白虎定然不會坐視不理,如此便可免平民傷亡。”
甘寧當即兩眼一亮,道:“文則之言,甚合某意,這水裡的勾當汝等不熟,莫和某爭,此戰某率麾下兒郎為先鋒,破其水寨!”
太史慈當即一挑眉:“興霸兄以為吾等之中,就汝會水戰?”
但見甘寧欲爭,婁圭扶須而笑:“二位將軍且莫急爭高低,文則所言固合用兵之正,然正麵決戰,一則吾等皆未與山越之兵交過手,彼等善戰與否,猶未可知,雖然諸位將軍之神勇,絕非嚴白虎之流可擋,然兵卒傷亡卻不可估量;二則,吾等之敵非隻嚴白虎一部,此不過首戰開端耳,而明公入兵馬不過萬餘,若不知吾等節省,耗損過多,他日如何征討彆處?”
話到此處,眾人紛紛沉思,但見婁圭話鋒一轉,指向雙手東、北兩麵山脈:“故圭以為,仍需以奇製勝,西麵奪水寨、毀糧田以誘敵,待嚴白虎調出山中主力之後,吾等出奇兵奪下,變彼之爪牙為吾之險要,我軍封鎖三路,留南路出口,糧田一毀,嚴白虎部糧源補給一斷,定會率兵從南部撤出,如此,一則可減少我軍傷亡,二則——”
但見婁圭一揚唇角:“嚴白虎率兵深入會稽腹地,縱使彼與鄱山部宗帥洪明暗中勾結、交情匪淺,然山中物資匱乏,早晚會衝突,他日吾等攻略鄱山部,隻需略施離間之計,便可驅狼吞虎,坐收漁利。”
張合當即出言道:“此計甚妙,某看可趁現在從軍中先挑選擅攀登之兵操練幾日登岩,某率之從東麵登上紫金頂藏兵,待調出嚴白虎兩側山道主力,吾便從山峰殺出,奪其大營。”
太史慈也不再和甘寧爭攻水寨先鋒,當即指向北麵:“既如此,某可率五百勇士登先,待北麵一線天主力調出,夜襲關隘,扼守一線天,至於兩處塢堡,可請兄長拆卸樓船上的輕型鄭工炮破之。”
甘寧當即笑道:“如此甚好,水寨便無人與某再爭。”
於禁亦頷首道:“聞主公所創拍艦乃水戰利器,興霸麾下錦帆兒郎也不必登陸,一擊即走,隻管將彼等引至下遊,某率水師配合興霸,於下遊寬闊處圍獵!”
但見眾將聞言一番探討後,紛紛覺得正麵攻水寨,奇兵奪險地,正奇相合,實為用兵之道。
此時,陳登笑道:“有此正奇相合之策,嚴白虎部足以平定,然上兵伐謀,登有一計,可先亂嚴白虎部,叫彼先起內憂,破其士氣。”
眾人聞言大喜,紛紛轉頭看向陳登,但見陳登扶須道:“嚴白虎部漢越混居,挑起其內亂,可謂輕而易舉。明公既要吾等偽裝丹陽山越,吾等便可請張道長遣精乾弟子,以遊方之名再入其寨挑起內亂。”
他略作停頓,嘴角一揚:“對山民當言:嚴白虎本漢家豪強,假借汝等山地,自立為王。早晚引來漢軍征討,這廝本就不是越民,豈會死戰?屆時這廝棄寨而逃,汝等祖地儘失矣。”
隨後,他眼中有閃過狡黠:“而對寨中中原子弟則歎:山民茹毛飲血,鄙野之輩耳,嚴白虎身為中原子弟自甘化夷,處處偏袒野民,使吾等與野民共處一寨,這穀中物資本就稀缺,吾等何不驅趕野民,一家多分幾畝良田?”
說到此處,他手指穀地而笑:“如此一來,待其內部猜忌滋生,我軍再以丹陽山越之名雷霆擊之,山民定忌漢民,驅之而降,而三路即封,那嚴白虎除率心腹部眾南遷,如之奈何?”
眾人聞言隻覺心臟了半截,紛紛指向陳登失笑道:“此計甚毒,那嚴白虎遇上汝陳元龍,端是走了八輩子的晦氣。”
於是幾人又討論各處細節,最後由陳登刻入竹簡,尋王豹彙報。
他出門剛走幾步,便聽到西廂偏院,眾道人也在各抒己見。
左慈拂塵輕搭臂彎開口道:“嚴白虎部君侯已定刀兵破之,會稽其餘五部,諸君且各擇其一顯聖。”
百靈公肩頭鸚鵡尖叫道:“鄱山,鄱山!”
百靈公當即失笑道:“看來這鄱山部乃於貧道有緣,不如由貧道往之。”
眾道莞爾,張翼跪坐一側,展開一卷細麻布,其上以炭條繪有古怪圖騰:“鄱山部祭‘山魈祖’,以巨木刻獠牙麵,山民供奉以血食,春秋兩祭,以壯鹿,然貧道聞其寨老言,若逢戰事,便會以活人祭之。”
眾道聞言紛紛扶須搖頭道:“合該此獠榜上有名,他日皈依天庭,廢此活人之祭,正是改邪歸正!”
左慈笑道:“他日之言且先不提,君侯有言,此番吾等隻需先造天庭之勢,百靈道友欲如何行事?”
百靈公扶須笑道:“某欲遣玄鳥飛入寨中,昭告蒼生,天庭封神,然恐彼等不通漢家之言,需張道友遣一弟子共入造勢。”
張翼聞言扶須頷首:“貧道曾救治那寨老之孫,遣一弟子入內卻是不難。”
左慈聞言頷首:“善,張道友且再說說,其餘幾部神明跟腳。”
張翼頷首,又開一卷細麻布:“閩江部臨海,每歲春以童男童女祭‘龍神’,以求風調雨順。”
眾人聞言再次搖頭:“此惡龍亦榜上有名也!”
但見玄機子掐指一算:“九月之後,海上必起大霧,貧道不才,願以天象為掩,前往召那惡龍上天。”
左慈頷首,但聞張翼又開一卷道:“東甌部占甌江流域,每歲沉十六歲少女,祭甌江水神,以保水產無虞。”
但見玄鳴子先是開口道:“此等邪神亦該上天走一遭,斷去邪念,皈依正道。”
說罷,他閉口不言,身側卻響起一道聲音:“小神可仿那邪神之音,上天策問。”
陳登在外聽了幾句裝神弄鬼之言,隻覺‘旁門左道’耳!
於是他大步離去,穿過幾個茅屋後,途經編書局,忍不住往裡張望。
隻見其中三十餘張木案拚成長台,上鋪竹簡、木牘、麻紙。鄭玄端坐北首主位,兩側十餘名鄭門弟子伏案校勘,室內隻聞刀筆刮削聲、竹簡輕碰聲、偶爾低聲問答。
鄭玄高坐,老儒生手捧一弟子呈來的《倉頡篇》,手指劃過一行:“此‘爨’字,今世文書已鮮用,可刪之。”
呈簡弟子遲疑:“師君,此字雖僻,然乃古聖所傳……”
鄭玄搖頭:“《論語》有雲:‘辭達而已矣’。今吾等所編,非為炫博,乃為教化山越之民。彼等初學,若遇此等僻字,畏難而輟,反失教化本意。”
他放下《倉頡篇》,又另一人所呈《急就章》:“此篇本為童蒙識字而作,然其中‘貔貅’、‘麒麟’等字,山民終生不見其物,何以識之?當換為‘稻’、‘黍’、‘犁’、‘斧’。今吾等所編,當有三要:一曰簡,筆畫不過十餘;二曰常,字為日用所見;三曰序,由易至難,循序漸進。”
一弟子低聲問:“師君,如此簡樸之書,出自鄭門之手,恐為士林所笑。”
鄭玄再次搖頭:“昔日聖人刪《詩》《書》,定《禮》《樂》,乃為經世之用,今江南百萬山民,言語不通、文字不識,如處長夜。吾等所編,雖無《五經》之奧,卻乃破曉之曙,他日山越孩童,執此簡而識字,知禮法、通農商,歸化王治。此功雖不顯於朝堂,卻實刻於民心。”
眾弟子皆動容,紛紛執刀。
刻簡聲沙沙響起,如春蠶食葉。
門外陳登扶須,心中大讚:康成先生此刪繁就簡之論,方為化夷正道也!
但見陳登聽完幾句高論,又朝村外而去,隻見潘鳳所率士卒汗流浹背,挑石背土,搭砌城牆。
不遠處,十餘親衛扛著碩大的古樹樹杆走入營地,那營地乃是親衛所搭建,幾個三丈高的支架已在營地中冒出了頭,裡麵傳出二三十個親衛的齊聲呐喊:“一、二、三!起!”
緊接著,一個粗壯的四丈圓木被高高吊起,穩穩落在支架上。
這時,一陣狂風吹過,一股濃濃的藥味撲麵而來,陳登迎風看去,遠處山腳下,支著幾個大鼎,鼎中藥霧沸騰,山上數百郡兵臉上纏著雙層麻布,隻露雙眼。揮斧斫木之聲與古樹傾倒之聲,震徹山林,驚起林鳥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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