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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二年,六月下旬,豹巡揚州,經皖縣、過旬陽,橫渡彭澤、達餘汗,曆時二十日,旌旗所指,即豫章郡治——南昌。
相較於廬江的舟車輻輳,豫章更顯地廣人稀,山野蒼茫。
儀仗一路是沿水而行,便多見漢家村邑。若他們折道入山,便會遇上山越聚落。
豫章之地,界限分明,漢家在水,百越在山。
車駕中,王豹麵前已陳鋪著周朗送來的豫章輿圖,張翼在百越山區以‘走方傳道’為幌穿行了七、八個月,周朗又帶暗衛在漢人聚集地考察半年,才堪堪繪成。
隻見王豹一手摟著三娘纖腰,一手則細細指過豫章二十三縣,口中笑道:“豫章北枕大江,南扼五嶺,地方遼闊,越漢雜處,盜匪橫行,攻伐不止,華子魚這個郡守,不好當啊。”
三娘緊挨著他,輕聲道:“除了地廣人雜之外,周統領還傳信提到豫章宗帥豪族,首推海昏侯一係之後,雖失侯爵,然樹大根深,不過,彼乃漢室宗親——”
說話間,三娘揚起嘴角道:“周統領諫言,若在彆的郡縣,漢室宗親於主公而言,乃是燙手的山芋,此豫章卻全然不同,主公和華府君或可輕易拉攏。”
王豹一怔:“哦?為何?”
三娘先是說起了其他豪右的情況,道:“主公有所不知,豫章豪族如鄱陽彭氏、南昌塗氏、餘汗應氏等,彼等祖上皆為豪俠之輩,南野李、馮、金、祖等宗帥,亦暗中與山越勾結,扼守嶺南要道,與其說是豪右,不如說是明豪暗匪——”
說話間,她微微一頓,解釋道:“彼等不似江北之豪紳軟弱,這等賊匪出身,仗武力奪地而旺之族,最不懼主公威逼,於彼等而言,大不了舍了漢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斷然不會任由主公宰割。反倒是漢室宗親,決不會自降身份,自甘夷化。”
王豹聞言微微頷首,隻見輕輕叩著輿圖,心中暗忖:這麼說來,整個豫章的豪右,除了這漢室宗親之外,大多都是‘二賢莊’,個個都是綠林頭子……
按之前的手段,隻怕很難製服,要麼采用拉攏一批,分化一批的策略緩圖之;要麼大軍壓境,全攆進深山老林,待咱收服百越之時,一併剿滅。
王豹正尋思間,車駕漸漸慢了下來,此時離南昌城約莫還有十裡地。
這時,窗外傳來太史慈的呼聲:“兄長,前方道旁有十餘騎,打著豫章郡守部的旌旗。”
王豹聞聲,嘴角一揚,當即起身掀開車簾。
隻見前方十餘騎已朝這邊奔來,為首之人身著官服,腰懸青綬銀印,頗有幾分意氣風發,見王豹掀簾而出,那人遠遠便已朗聲笑道:“哈哈!數年不見,昔日師君門下頑童,已闖下好大名頭,幼童‘當效冠軍侯’的狂言,猶在耳邊,不曾想,再見時已是列侯之身!”
隨行文官中孫乾扶須微微一笑,管寧則皺起眉頭,顯然公開場合,對方以字相稱,管寧很是不滿。
但聞王豹示意旁邊親衛讓出馬匹,翻身而上,帶太史慈幾人,策馬迎去,口中哈哈大笑:“子魚兄今亦為封疆大吏,怎還十裡相迎起來?”
管寧見此,更是搖頭不止。
轉眼間,兩邊碰到一起,勒馬駐步,兩邊翻身下馬,華歆上前拱手,笑道:“文彰如今身份尊貴,不敢不迎也。”
王豹亦拱手而笑:“子魚兄折煞我也!”
二人相視大笑,隨後華歆抬手物件身旁,身穿華服的中年男子,介紹道:“吾來向文彰引薦,這位乃是吾豫章郡府新任主簿,亦是南昌劉氏嫡長,姓劉名祗,字敬承,乃漢室宗親,海昏侯後人。”
隻見劉祗持禮甚恭,深揖一禮:“下吏拜見箕鄉侯,家父聞君侯至南昌,已略備薄酒,命祗隨明公前來相邀,萬望君侯不棄,光臨寒舍。”
王豹抬手相扶,口中笑道:“劉兄不必多禮,南昌劉氏恪守禮法,賢名在外,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呐,劉公盛情,豹卻之不恭,隻能厚顏敬領了。”
緊接著,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華歆,心中暗忖:不愧是將來曹丕的三公,上任兩月,便已對宗親行拉攏之策,看來他已經開始著手破局了。
劉祗又是恭敬一禮:“幸蒙君侯不棄,肯賜清光,劉氏不勝榮幸。”
華歆聞言哈哈一笑:“既然如此,敬承家便在不遠處,文彰請!”
王豹頷首,招呼眾人一聲,隨即翻身上馬,與華歆並轡而行,掃過周遭十餘騎,不是官吏,就是親兵,於是調笑道:“子魚兄怎隻攜劉氏一家相迎,莫非汝這豫章隻劉氏一家豪右?”
華歆不僅窘迫,還揚起嘴角,笑道:“文彰見笑了,豫章豪右大多不服朝廷管束,自吾上任,彼等便不曾將吾放在眼中,原以為文彰名滿天下,彼等該會不同,不曾想亦是如此!”
王豹聞言一挑眉,心中暗忖:這怎麼聽著像是在挑撥離間啊?
於是他笑罵道:“咄!華子魚!可是汝在彼等身上吃了癟,遂不將某之行程告知,就等某借題尋釁,為汝討還公道?”
華歆笑道:“哈哈,文彰端是慧眼如炬也——”
說罷,他肅容低聲道:“吾等同門之間,便不必遮遮掩掩,此處皆吾等心腹,吾便直言了,吾前番聞幼安所言,知文彰欲斧正揚州,造福黎元,吾自是願與文彰同心同德,這豫章多是化外之地,並無朝堂諸方勢力。故此,隻兩個難處,一則山民時常下山劫掠,二則便是彼等宗賊豪帥不服王化,隻要平此二事,豫章便可長治久安。”
“某亦有所耳聞”,王豹聞言頷首,似笑非笑道:“不知子魚兄對此有何妙策?”
華歆亦嘴角玩味道:“吾欲借文彰九江兵馬入境,一鼓作氣先掃平宗賊,再蠶食山越,就不知文彰要如何才肯出借?”
王豹哈哈一笑:“既然子魚兄開誠佈公,某便直言不諱了,某不單可借汝兵馬,還可借汝一員慣戰虎將,不過——”
說話間,王豹揚起嘴角:“子魚兄需表其為豫章都尉,方可名正言順在豫章用兵。”
華歆笑道:“好汝個王二郎,兵馬還未借出,汝倒先圖謀起吾豫章的兵權了!”
王豹咧嘴一笑:“子魚兄此言差矣,吾等同門之間,何分你我?”
華歆搖頭失笑道:“也罷,這豫章左右會被汝惦記,不如交個乾淨,省得煩心,文彰欲表何人,隻管說便是。”
王豹哈哈一笑:“有子魚兄此話,豫章某可高枕無憂矣!子魚兄莫急,九江之兵還待操練,子魚兄且先和彼等豪右虛與蛇委,暫行分化之策,待三個月後,某自會調集大軍,外平山越,內掃豪右,助汝清除障礙。”
華歆一怔,遂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謝文彰了。”
但見王豹一擺手:“自家弟兄,不必言此。”
說話間,一行人走出二裡地,直達劉氏莊園赴宴。
席間劉氏家主,劉公吐露心聲,南昌劉氏麵對“明豪暗匪”的地方強梁,本就是首當其衝的受壓物件,他們既有維護漢室尊嚴的立場,更有保護家族生存的需求。
三方一拍即合,結成同盟,賓主儘歡。
隻說,王豹來豫章的目的,本就是為了整合揚州各郡,所謂六條問事,不過幌子。
今目的達成,隻在南昌小住,休整幾日,便留下阿黍和幾個小吏,負責徹查豫章豪右貪隱罪證,以便師出有名。
其餘人等,折道東行,開往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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