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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縣,廬江之郡治,舟車輻輳,繁華更勝六安。
這天,先一步回舒縣的陸康,攜郡府官吏、豪右鄉紳,以及至舒縣查賬兩月有餘的麋竺一行,城外相迎。
官吏按階而立不提,單說豪右一邊,為首者乃皖縣喬公、鬆滋陳氏,餘者鄉紳列二人左右。
原本作為舒縣大族的周氏周尚,此時默默退至二公身後,遙想當初,九江迎豹,羽扇綸巾,烽火樓船談笑間,不覺神色悵然。
而陸康此時雖是神色如常,與麋竺談笑風生,心中卻也是五味雜陳,按說他作為兩千石封疆大吏,原本是不用親自出城迎接六百石刺史的。
但他既言與王豹共進退,又得兩次施恩,卻在王豹首次提出要求時,就委婉回絕,雖以遣族老前往東萊,與太史媼洽談婚約,但成與不成,還猶未可知……
如今是裡子冇給,這麵子便得給足,否則因恩生怨,陸氏既要遭世人詬病,又恐惹來大敵,龐大如袁氏,也栽在彼手,遑論陸氏。
好在王豹不止刺史,還有侯爵身份,出城相迎,倒不至失了他郡守的顏麵。
在場之人還在各懷心思,遠處已搖搖可見旌旗招展,但見鄉侯儀仗由遠及近,車馬齊響,甲冑鏘然。
隻見儀仗漸進,城外一眾整肅儀容,陸康頷首示意,一時間,鼓瑟吹笙,排場非前日六安可比。
此時車駕中,王豹正與三娘說笑,忽聞樂聲響起,當即一收不恭玩態,正襟而坐,微微挑眉。
三娘見他端出這一本正經的模樣,不由掩麵偷笑。
少頃,車駕行至城邊而停,三娘本要起身掀簾,卻被王豹拉住,直至外麵響起一聲:“廬江郡守陸康,攜廬江郡吏、鄉紳,恭迎箕鄉侯。”
王豹這才微微揚起嘴角,隨後是起身、掀簾、下車、上步、拱手、假笑,一氣嗬成:“哈哈!豹豈敢勞陸公和諸君親迎?”
那邊陸康亦是拱手還禮,口中哈哈大笑:“君侯為廬江爭得三年減賦,廬江府上下皆感君侯之德,君侯至舒縣,吾等不敢不迎。”
王豹搖頭笑道:“陸公抬舉,此乃分內之事耳。”
“君侯不居功,吾等卻不能不見”,陸康說罷,又一邊邀王豹往前幾步,一邊說道:“容老夫先向君侯引薦一番廬江諸賢。”
說罷,他便挨個介紹起了廬江諸位鄉紳,周尚不必多提,其餘人王豹則不識,卻有一人引王豹矚目,那便是皖縣喬公!
介紹此人時,王豹一邊和人拱手客套,一邊審視著此人容貌,心中滿是惡趣:可惜了,周瑜如今都還隻是半大小孩,想必這老喬家倆閨女還是幼童,不然咱也在廬江建個銅雀台,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
故此,王豹怪異的神色,讓喬公不寒而栗。
直至王豹與眾人寒暄過後,麋竺、阿黍、李牘和幾個小吏揖禮而出:“吾等拜見主(明)公。”
王豹上前虛扶,笑道:“諸君驗案廬江官營兩月,勞苦功高,無需多禮,不知廬江諸營可已查清?”
諸豪右鄉紳、郡府官吏聞言,豎起耳朵,隻聽麋竺溫聲道:“回稟明公,廬江諸營近五年之賬目,皆已驗完,其中貪隱之數,上至钜萬,下至毫厘,皆以記錄在冊,隻等明公審閱發落。”
眾人聞言臉色一變,其中周尚猶甚,倒不是說他家貪墨最多,隻是他清楚知道,昔日橫行九江的雷、陳、楊、張幾家,雖說儘數押往洛陽,大多保住了性命,但家業儘毀,故土難回。
而今之廬江豪右,與九江諸家無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順豹者昌,逆豹者亡耳!
但見王豹先是笑道:“有勞諸君了。”
隨後他目光掃過惴惴不安的豪右鄉紳,目光在周尚身上一停,嘴角一勾,浮現玩味之色,最後看向陸康,笑道:“陸公,某看今日諸位家主心中有事,興致不高,就不必飲宴了,吾等不妨先往郡府之中,細商該如何發落,好叫諸君早早心安。”
陸康聞言一怔,隨後抬手對向城門,笑道:“君侯雷厲風行,老夫敢不從命——請!”
但見眾人不敢多言,分開道路,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舒城,直奔廬江郡府!
少頃,正堂之中,賓主落座,堂上有王豹、陸康分坐,堂下一邊是廬江郡府一眾官吏,另一邊則是刺史部隨行文武。
隻見麋竺帶著一眾小吏挑來一籮筐的竹簡,幾個人輪番開念,一念就是個把時辰,卻如麋竺所言,大到數以萬計,小到百十來錢,證據確鑿,條理清晰,在座廬江郡吏臉色變了又變,不斷看向陸康的臉色,隻見陸康神色不改,穩如泰山。
直至麋竺等人唸完,陸康才扶須而笑:“今日方知東海糜氏為何能成徐州钜商,君侯果然慧眼識才!”
麋竺謙遜揖禮道:“陸公謬讚。”
隻見陸康轉向王豹笑道:“今所涉之人眾多,若依律懲處,隻怕激起民憤,不知君侯以為,當如何處置?”
王豹笑道:“依某所見,九江非比廬江,吾等之舉當旨在利民,而非罰罪,某欲行‘以工代罪’之策。”
說話間,他微微一頓:“揚州地處長江中下遊,廬江、豫章、丹陽、九江、吳,這五郡沿江地區,多年苦於水患。若能在廬江河段加固江堤,約束河道,同時疏浚皖口、居巢等處的支流河口和湖泊,調蓄洪水。則不僅廬江皖縣一帶的濱江沃野可成穩產糧倉,下遊諸郡沿江之地亦可減輕水患,大興農耕。利在當下,亦在千秋。”
陸康聞言一怔,思忖片刻,遂拱手讚道:“此舉當屬善政,使彼等豪右出資修築水利,以減其罪,既放其生路,又德澤蒼生,君侯胸襟廣闊,心懷黎庶,老夫佩服。”
眾郡吏不乏有深交豪右,亦或出身鄉紳者,聞言皆暗送一口氣,紛紛起身揖禮附和:“君侯仁德,吾等拜服。”
王豹朝眾人一點頭,又看向陸康笑道:“既然陸公認同,那某便直言不諱了。水利雖利在揚州,然終究是廬江政務,某不便插手,此事還需陸公費心操辦。”
陸康聞言心中大定,扶須笑道:“君侯放心,此為千秋之政,老夫定竭力督辦。”
王豹頷首笑道:“不過朝廷那邊也需要交待,不如——凡涉事豪右、鄉紳,需先繳還貪隱之資,陸公以半數上繳朝廷,平息此事;剩餘半數則用於水利之資。同時彼等還需遣賓客為徭役,凡有不從者,按原罪論處;反之,若傾力配合者,功成之後,朝廷可立治水功德碑,錄其名頌其德。如此一來,當何去何從,彼等自當有數。”
陸康先是點頭表示讚同,但王豹提及了資金,他便心中粗算了一遍,微微皺眉道:“君侯,恕老夫直言,一則彼等隱冇之資未必能儘數繳齊,二則即便能繳足,這修堤築壩工程浩大,隻怕儘數用於此事,廬江府庫也需撥錢再補,若隻取半數,隻怕廬江一郡難以承擔。”
王豹笑道:“陸公放心,此事某早有算計,這收繳之資隻做動工之用,後續每年從受益各郡漕運官營劃出一筆治理河道的開支,專用於廬江水利工程,若還是不夠,便將虧空攤入各郡府庫,聚整個揚州之力,共促此事。”
陸康聞言大喜,當即笑道:“得君侯此言,老夫便無後顧之憂矣!”
隻見王豹話鋒一轉,是嘴角微揚:“陸公也莫高興的太早,各郡之資算是賒與廬江,但廬江水利修繕完畢後,長江水文當會有所變化,下遊豫章纔可再修水利,屆時修建之資也將攤至廬江,往後丹陽、九江、吳郡再修,廬江亦需找補。”
陸康聞言哈哈大笑:“君侯精於算計,吾等占不得便宜也!”
王豹卻搖頭笑道:“陸公此言差矣,此工程浩瀚,孰先受益,孰便占利,廬江居上遊,豈非占大便宜乎?”
堂中眾人聞言紛紛失笑,方纔凝重之氣,蕩然無存。
王豹見此也極為滿意,心中暗忖:嘿嘿,你以為咱在第三層,實則大氣層!
咱這手‘跨郡工程’和‘資金攤派’,看似是利農耕、撫豪右、公平公正,實則咱刺史府能在過程中,可對各郡政務、經濟的協調統籌,逐步實現“揚州一體化”,而咱這刺史部便是揚州內部利益分配和糾紛仲裁的最終裁決者。
一出現矛盾和問題,咱就構建製度,權威自然而然便確立了,如此一來,咱就在改州牧製之前,坐穩揚州!
就在王豹沾沾自喜時,陸康忽而嘴角玩味道:“君侯,那周氏亦如此處置乎?”
周氏畢竟是舒縣大族,周氏有關聯的官吏不在少數,隻見他們臉上笑意驟然而止,紛紛豎起耳朵。
王豹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陸康,道:“周氏雖與袁氏牽連頗深,然終是官宦世家,朝中不乏高官,若區彆於彆家,嚴苛待之,該會惹來些非議——”
說話間,他輕笑一聲:“不過,某從不怕人非議,如何處置周氏,便要看看那周尚識不識抬舉了,有勞陸公遣人傳信,請那周尚前來一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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