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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九月二十日,霜降時分。
前日還暖融融的日頭,一夜之間就被北來的寒風颳得冇了蹤影。
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壓在壽春城頭,到了辰時,終於簌簌落下雨來。
這雨下得綿密,城中央的青石長街轉眼就泛起一層油亮的水光,道旁槐樹的黃葉混著雨水,在地上淌成一條濁流。
一輛黑漆平頂馬車碾過積水,緩緩駛向刺史府。
正值刺史府休沐,又是下雨天,中央大街人煙稀少,刺史府諸吏大多縮在被窩中,轉涼之天倒好眠。
咱豹也不例外,難得休養幾天,睡得正香。
早已披著一件素色深衣,斜倚在堂屋的矮榻上,手捧一卷《春秋繁露》,自嘲道:“說起來,孔老狐狸送的十二卷春秋,咱還從來未曾看過,咱不在北海,老狐狸應該挺寂寞的吧。”
說話間,秦弘蹬蹬跑入屋內:“府君!刺史府門外來了輛馬車,說奉袁胤那廝之命,送兩個妖女來照料起居,可要將其轟走?”
王豹笑罵道:“世容兄好歹也是兩千石高官家的郎君,怎出言如此不遜?”
秦弘擠眉弄眼道:“誰家侍女那般濃妝豔抹,一看便知是蓄養舞姬,依某看那等女子慣會搔首弄姿,還是轟走為妙,以免耽誤府君治學。”
王豹哈哈大笑道:“袁胤那廝一番美意怎好拒絕,讓她們進來吧,順帶給袁都尉帶聲好。”
秦弘玩味道:“府君當真要收下?”
王豹微揚嘴角道:“若不收下,如何讓袁氏安心?”
但見秦弘揶揄道:“當真是為讓袁氏安心?某可是聽說了,府君伐平原和冀州時,軍營中還帶著個美人,可惜不曾帶來揚州,不然某倒想看看生得何等模樣,能讓府君連軍規都忘了。”
王豹聞言麵色古怪,心中暗道:我要說是你嫂嫂,你信嗎……
隻見他輕咳一聲緩解尷尬:“咳,世容兄莫要取笑,且去將人領進來。”
秦弘哈哈大笑轉身而去,王豹暗笑:等以後見了著,咱看你還愛不愛笑……
不多時,但聞堂屋外環佩叮鐺,一陣香風拂過,秦弘帶著兩個女子走入,嘴角玩味:“府君,人帶來了。”
但見其後跟入兩個女子,手中各抱一個包袱,入內後屈膝行禮,嗓音如鶯啼般柔婉,彷彿將整個揚州的花柳巷都搬進了刺史府。
“素娥(曼姬)拜見家主。”
王豹抬眼觀瞧,曼姬衣著纖腰束紗羅,廣袖綴金鈴,是雪頰豔若霞,黛眉飛入鬢,朱唇點櫻,金鈿灼灼。素娥則身穿曲裾纏錦繡,輕紗透春色,是鉛粉覆麵白如霜,斜紅勾眼媚,絳唇微啟似含丹。
果如秦弘所言,端是濃妝豔抹。
但見王豹微揚嘴角,開口便大煞風景:“這天寒地凍的,袁都尉怎連件像樣的衣裳都不給?世容兄,且去取兩件厚衣裳。”
秦弘聞言憋笑應諾而去。
曼姬聞言微微一怔,收斂幾分媚態,輕聲道:家主仁厚。奴等初入府門,未諳家主雅好,若嫌此妝太豔,但憑家主吩咐,奴等即刻更衣梳洗,必不敢以輕浮之態汙了府中清雅。
素娥則細聲細氣地道:家主恕罪,奴等乃恐家主不肯收留奴等,故才這般打扮。”
王豹笑道:汝等不必拘束,既入府中,便是自家人,倒不是嫌妝豔,隻是秋雨寒涼,這身裝扮單薄了些。”
二人屈膝行禮道:“家主體恤,奴等感懷。”
緊接著,王豹嘴角玩味道:“瞧汝二人這打扮,想是袁府的舞姬,不知可通音律?”
二人聞言點頭道:“回家主,奴等自幼便習樂理。”
王豹頷首笑道:“如此甚好,某這府上不似袁府,有諸多規矩,汝等可隨意出入府中,某不會過問爾等去了何處,但又一點,某看書時,汝等需有一人在旁撫琴奏樂。”
二人麵色古怪,大有一種‘袁氏都把錢付了,你就讓我們彈琴?’的感覺。
但見王豹抬起手中《春秋》搖頭晃腦:“《荀子·樂論》有言:‘君子以鐘鼓道誌,以琴瑟樂心’,今某既以決心治學,自當以琴瑟輔之。”
於是乎,自這日起,刺史府中是辰時起樂,寅時方休。
久而久之,這中央大街便已傳遍,每當琴瑟響起,過路商販皆知:王府君又開始治學了。
王豹準兩個舞姬自由出入,本就是讓她們隨時都可報信。
袁胤等人開始還警惕,紛紛議論:王豹得美人而不亂,必有圖謀,但每日彙報都是‘看書’二字,這警惕心也漸漸放下,一時間是九江風平浪靜。
與此處不同,遠在青州的濟南國,卻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
濟南東平陵縣東三十裡,劉氏莊園內外隻剩一片殘垣。
破曉時分,鄉民聚集在焦黑的莊門外,竊竊私語,有膽大的青年踮腳張望著院內慘象。
但見門樓坍了半邊,青磚牆上濺滿褐紅斑駁,數十具屍首橫陳階前。
莊內糧倉洞開,粟米潑灑一地,被血漿牢牢粘住。
三老佝僂著擠到前排,忽見門板上釘著張血書,登時嚇了個機靈。
隻見麻布浸透猩紅,字跡猙獰如爪,有老農戰戰兢兢問道:“申老,上頭寫的什麼?”
隻見三老王申鬍鬚微顫,喉結滾動,低聲念道:“東平陵劉氏欺男霸女,強占民田,朝廷不除,自有天誅!”
人群頓時竊竊私語起來,有老農道:“這般先縱火sharen,莫非哪裡來逃入的黃巾軍?”
有商販搖頭道:“這血書留字,該是泰山賊的路數!”
卻見一個年輕些的漢子笑道:“哎,要照俺說,管他是泰山賊也好,黃巾軍也好,這算是乾了件好事!”
但見三老怒斥道:“阿雋休要在此胡言!”
那漢子不屑道:“俺不過是實話實說,三年前俺逃荒去北海,不就是因為家裡的地被這群chusheng給強占了麼?汝問問在場諸君,哪個冇受過這群chusheng的欺辱?”
此話一出,人群的竊竊私語陡然轉變。
“阿雋說的是!該!”
“不錯,報應!”
“也不知是哪裡的好漢,要俺說,該在鄉亭也放把火。”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是群情激奮。
氣的三老王申直杵柺杖:“都給老夫閉嘴,莫惹來禍事!”
眾人這才稍微消停幾分。
隻見阿雋笑道:“申老有何好怕?俺聽說啊,新任的曹府君,乃是個不畏權貴、愛民如子的人物,諸君都聽過蹇碩吧?
有些見識之人呼應道:“可是朝著那中常侍?”
阿雋撫掌道:“不錯!熹平三年時,曹府君出任洛陽北部尉時,造五色大棒十餘根,懸於衙門左右,稱有犯禁者,皆棒殺之,當時官蹇碩的叔父違禁夜行,曹府君毫不留情,將蹇碩的叔父用五色棒處死。”
眾人皆驚道:“曹府君竟有如此膽量?”
阿雋笑道:“那可不!某看啊,曹府君和豹公都是英雄人物,說不定回將這劉氏之田,當做假田分給大夥呢,哎,諸君可曾聽聞豹公當年箕鄉分田之事?”
但見眾人搖頭卻紛紛來了興致,他似說書先生般侃款而談,彷彿親眼見到一般,將王豹出任亭長時,如何滅箕鄉張氏,如何分田之事細說一遍。
眾人羨慕不已道:“阿雋,曹府君會分假田嗎?”
阿雋斬釘截鐵道:“那是自然!曹府君可是當世英雄也!”
……
數日後,濟南國,曆城,王府。
暮色四合,王府正堂內燭火搖曳,映得十餘名錦衣豪右麵色陰晴不定。
濟南王劉康高坐主位,指尖輕叩案幾,青玉扳指與檀木相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但見他眯眼道:“鄒平羊氏、東平劉氏,一月之間僅有兩家被屠戮殆儘,曹操率兵尋覓月餘,卻未找到半點蹤跡,濟南人心惶惶,諸君以為究竟是何人所為?”
堂下高氏家主眯眼道:“某疑乃是王豹舊部所為,案發之前,兩位家主皆赴曹操之宴,彼等定然是見吾等與曹操親近,此舉恐是殺雞儆猴。”
但見田氏家主微微皺眉道:“未必,吾等皆不知,曹操究竟與彼二人談了何事,那曹操連蹇碩叔父都敢杖斃,也是個狠辣之人,如今流言四起,言濟南戰後各縣豪右趁機奪地,致使細民無田可耕,民不聊生,曹操欲分豪右之田給細民。”
梁氏家主頷首道:“吾也有所耳聞,如今曹操愛民如子之美名傳遍濟南,難保不是曹操借吾等之財,收濟南民心。”
葛氏家主冷笑一聲:“吾等都已向那曹操示好,他何必下此毒手,再者說,他曹操哪來的兵馬?某看定是王豹所為!”
林氏家主聞言不屑道:“那日曹操接風宴上,汝不曾聞?那曹操左右逢源,與王豹舊部有言,稱他和王豹交情匪淺,今王豹遠在揚州,汝何以認為王豹不會令舊部幫曹操站穩濟南?”
一時間,豪右分為兩派爭執不休。
劉康見狀當即打斷道:“諸君不必爭執,就當下情形來看,動手之人打著黃巾餘孽和泰山賊的名義,吾等毫無證據彈劾,隻能尋求自保。若是王豹,那廝乃是殺雞儆猴,不與吾等和曹操勾連;若是曹操,便是借吾等之財還濟南民心,故此——”
說話間,他緩緩站起,聲音低沉:“本王以為無論是曹操還是王豹,吾等隻需設法將曹操逼出濟南,便可萬事大吉,諸君以為如何?”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高家主皺眉道:“殿下,不如在斟酌一番,若是王豹舊部動的手,那便說明彼等頗忌憚曹操,若把此人逼走,吾等今後豈不處處受製於王豹?”
劉康思忖片刻之後,頷首道:“那便試探曹操一番,若他肯設法將兩家田地售於吾等,便全力助他清除王豹留在濟南的舊部!”
林家主急道:“殿下三思,曹操未入濟南時,吾等與王豹舊部相安無事,其入境不足兩月,已攪擾血雨腥風,此人亦是虎狼也!”
劉康搖頭歎道:“如今二虎雖爭,卻在拿吾等試刀,隻得除取一隻,且觀曹操如何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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