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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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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界山腳下的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何方正伏案翻閱幷州各郡上報的戶籍、田畝、兵械文書。

硃筆在竹簡上圈圈點點,將受傷士卒安頓、流民安置、糧秣儲備、城防修繕、道路興建、水利開挖等要務一一標註。

一邊的戲誌纔看的眉梢直跳,他本來以為何方內務上肯定更多的要依仗自己。

卻沒有想到何方處理內務的速度,一目十行不說,且抓的都是重點,批閱的也是關鍵。

甚至找出他不少處理的不妥的地方,勾出來......

隨口幾句提點,更是讓戲誌才醍醐灌頂。

“便是荀彧,也不過如此吧,但君侯明明是個武將啊!”

帳外夜風卷著鬆濤呼嘯而過,吹得帳角旌旗獵獵作響。

忽有親兵輕步入內,低聲稟報:“啟稟州牧,別駕王君求見。”

何方頭也未抬,指尖仍停在竹簡之上,淡淡道:“讓他進來。”

王宏撩開帳簾躬身而入,先鄭重行一禮,隨即滿是欽佩的開口:“州牧白日於界山祭奠忠魂,撫恤戰死、重傷將士,又決意興建界廟,令士卒歸心、百姓感戴。

古之名將賢牧,也不過如此,下官實在嘆服。”

何方這才放下筆,抬眼看向他,語氣平和:“天下板蕩,不過是盡本分而已,別駕過譽了。

別駕深夜前來,是何事啊?”

王宏麵色微頓,稍作躊躇,才拱手道:“州牧明鑒,下官並無公務。

隻是有一位至交好友,久慕州牧威名,又深憂天下亂象,一心想當麵拜謁州牧、陳說肺腑。

下官鬥膽,懇請州牧賜見。”

何方看著他略顯侷促的神色,忽然輕笑一聲,一語點破:“別駕所說的這位好友,莫不是你的弟弟,太原王允,王子師?”

王宏猛地一怔,呆在原地,臉上寫滿驚愕,半晌纔回過神來,拱手嘆服:“主君竟早已料到!

正是王子師。

我這個弟弟心懷社稷,眼觀時局,絕非尋常士人,還請主君一見。”

何方微微頷首,白天的時候,王允冒充王宏的隨從,早就被他一眼識破了。

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王允186年被免罪釋放,擔心受到張讓的報復,改名換姓,離開雒陽,輾轉於河內、陳留之間。

直到189年劉宏去世,王允才趕赴雒陽,被大將軍何進招募入府中為從事中郎。

隨後不久,又被委任為河南尹。

在雒陽大亂的時候,王允派遣的中部掾屬閔貢帶領一部分士卒和盧植一起搶迴天子劉辯。

可惜中間被董卓截胡......

隨後董卓廢掉少帝之後,為拉攏士人,給很多人陞官。

王允也在那個時候升為太僕,不久又升為尚書令。

190年,關東起兵,董卓要遷都長安,當時的司徒楊彪竭力反對被免官。

那個時候,王允才頂替楊彪成為司徒。

......

原本的歷史軌跡,王允應該是還在河內和陳留混呢,應該是聽說族兄王宏成為幷州別駕,感覺這邊能成事,所以趕了過來。

“王子師於天下有大名,當請入帳。”

何方腦海中把王允的歷史軌跡簡短的過了一遍,開口道。

王宏連忙轉身出帳接引。

不多時,一道身著儒衫、身姿挺拔的中年文士邁步走入大帳。

此人麵容清正,眉宇間帶著一股剛直之氣,正是王允。

他上前鄭重躬身,行參拜州牧之禮。

何方抬手示意免禮,指了指案前坐席:“我素來聽聞子師大名,子師不必多禮,請坐。”

王允謝過落座,不等何方開口,又霍然起身,神色激昂道:“冠軍侯可知!大漢命不久矣!!”

何方:“......”

好嘛,都是這個討論。

他看向王允,靜等對方發言。

見狀,王允似乎是受到了鼓勵,繼續陳詞:“如今天下崩壞,烽煙四起,幷州甫平匈奴,雖是大喜。

可中原已是流民遍野、賊寇蜂起!

究其根源,並非天災,實是人禍。

天子耽於享樂,寵信十常侍,宦官把持朝政,禍亂朝綱,殘害忠良,賣官鬻爵,盤剝百姓!

致使忠賢束手,小人當道,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漢室江山岌岌可危!”

他越說越是激憤,對著何方深深一揖,語氣懇切至極:

“下官觀州牧年少英才,手握幷州強兵,撫恤士卒,心繫百姓,乃是漢室少有的柱石之臣!

懇請州牧以漢室江山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舉幷州之兵,入雒陽清君側、誅宦官,滌盪朝綱,匡扶漢室!

如此,天下幸甚,漢室幸甚!”

何方微微一愣,真想問一句我們熟悉嗎?

你這一開口就讓我造反。

旁邊的王宏也是一怔,嚇得直接拱手後,退到了帳外,示意親兵走遠點。

此時何方目光平靜地望著神色激昂的王允,道:“你怎麼覺得我會這樣做?”

“州牧白日談及界山乃介子推隱居之地時所說,我便知道州牧是真正心繫天下之人。

昔年介子推割股奉君,隨晉文公流亡十九年,功成之後不求功名,隻求歸隱山林。

這是何等的功勞,封侯裂土亦不為過。

可就因君主身邊有小人進讒,慫恿晉文公下令焚山,以逼其出山,最終將這位忠臣賢士及其母燒死在柳樹之下!

如今雒陽的十常侍,便是當今陛下身邊的‘小人’。

他們巧言令色,矇蔽聖聽,殘害忠良如割草芥,與當年蠱惑晉文公的讒臣何其相似!

君主身旁有此等奸佞,輕則賢臣殞命,重則社稷傾頹!

介子推的悲劇,如今正在天下重演,州牧豈能坐視不理?”

何方聞言,神色依舊平靜,待王允情緒稍緩,才緩緩開口:“子師引介子推之事,固然貼切,卻未能看透此事的根本。”

王允一愣:“州牧何出此言?”

“真正殺死介子推的,從來不是什麼小人讒言,而是晉文公本人。”

何方冷笑一聲,這個和後世秦檜背鍋,有異曲同工之妙。

“昔年晉文公流亡歸來,封賞功臣,獨獨忘了介子推。

是真的忘了嗎?

怎麼可能!

介子推割股奉君,這份恩情太重,重到讓君主難賞。

他既無良田萬頃可賞,也無相位可授,更怕介子推以‘恩人’自居。

時時提醒他流亡時的窘迫,掣肘他的君權。

那些所謂的‘小人’,不過是猜中了晉文公的心思,順水推舟進了讒言罷了。

君主想做卻不便明說的事,小人替他說出口;

君主想辦卻不便親自動手的事,小人替他辦到位。

晉文公下令焚山,或許有‘逼其出山受賞’的表麵說辭。

但內心深處,未必沒有‘焚之永絕後患’的念頭。

否則,偌大一座山,真要尋一人,何需焚山?

不過是借小人之口,行君主之意罷了。”

至於史書所載的‘晉文公哀痛不已,下令寒食節’,要麼是史官被君主的表演所欺。

君主需要一場‘悔過’的戲碼,來彰顯自己的仁厚;要麼便是為了宣揚君臣高潔而刻意粉飾。

試想,若晉文公真的感念介子推之功,何至於功成後忘其存在?

若真的痛惜其死,何不以國禮厚葬,反而隻設一個寒食節?

不過是用最小的代價,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維護自己的君主形象罷了。

子師,你勸我去清君側,那我倒要問你,怎麼清,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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