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語氣坦然地答道:“不是特意選的,我派了幾十個郎官在外頭候著,遇上哪位近臣便請哪位。”
高望聞言一怔,望著眼前的冠軍侯,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小子,倒和傳聞裡那囂張跋扈的模樣不太一樣,反倒透著股直白的粗率,人還怪老實的嘞。
“這,冠軍侯行事,真是出人意料,不過咱家現在正要出宮為聖上尋葯......”
高望是不打算幫忙了。
“高常侍,別介啊,雖說隨便請一個來,可為何是你?
這不就是緣分嘛!”
何方發出爽朗的笑聲,上前一把抓住高望的胳膊,語氣熟絡,“高常侍既然來了,不如直接帶我進去麵見陛下。”
所謂十常侍,實則如今共有十二人為中常侍。
中常侍與侍中同為天子近臣,皆屬無具體執掌的虛職,俸祿優厚,雖不掌實權,卻握著出入禁中的特許。
以後世論,就是有進出皇帝家大別墅的門禁卡,刷了就能進......
當然,諸人也各有分管事務:譬如畢嵐,便兼著六百石掖庭令,掌後宮貴人、采女諸事;
而高望的具體職司是尚葯監,專管禦葯的配伍、炮製與進獻,全程監督,嚴防有人暗中下毒。
能執掌這份差事,足見高望深得靈帝劉宏信重。
見何方這般自來熟,高望心中不悅,冷哼一聲道:“令從父大將軍乃士人領袖,麾下多是黨錮舊臣,動輒便以誅殺宦官為念。
冠軍侯與咱家這般親近,就不怕被士人孤立,甚至遭陛下罰處麼?”
“哪有這般說法。”
何方說著便拉著高望要走,高望不肯動,他手上稍一用力,高望身子竟被帶得直接雙腳離地,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幸好又被何方拉著站了起來。
高望眼中閃過一絲驚恐,急忙掙動:“冠軍侯想做什麼?!”
何方頓時麵露尷尬,鬆開些力道:“呃,對不住啊高常侍,我從軍多年,力氣沒個準頭啊。”
高望想抽回手,卻根本掙不脫。
他臉色愈發冷厲,沉聲道:“冠軍侯這是要脅迫咱家?”
“脅迫?”
何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眼神銳利地盯著他,“分明是高常侍在逼我吧?”
高望身子一哆嗦,心臟驟然狂跳不止。
他明明篤定何方不敢在宮中行大不敬之事,可對上對方眼底的冷意,竟莫名生出懼意。
見高望僵著不動,何方緩緩補充:“你也清楚,如今天下士人洶洶,皆以誅宦為念。
我今日若在此殺了你,既能揚名天下,往後即便獲罪,待大赦之時,不過多花些錢帛便能脫罪。
高常侍,你非要逼我走到這一步?”
“不敢!不敢!老奴不敢!”
高望終於慌了,連聲告饒,“老奴這就帶冠軍侯去覲見聖上!”
此刻他腦中才清醒過來,這何方還真的是囂張跋扈啊。
比跋扈將軍還跋扈!!
隻是心中暗罵:不過是帶你見陛下,多大點事,至於動輒喊打喊殺嗎?!
“這纔好嘛。”
何方頓時笑靨如花。
“隻是聖上不在嘉德殿理政,此刻正在西園。”高望連忙補了一句。
“走。”何方言簡意賅。
“冠軍侯請。”
高望躬身引路,待何方邁步前行,他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怨毒。
今日這辱,他記下了,日後定要設法整治回來。
可轉念一想,又忍不住犯怵:大將軍何進如今羽翼豐滿,若不除了何進,根本動不得何方;
而皇後尚在,何進根基穩固,想要除他難如登天。
再者,十常侍之中,也有幾人與何進交情不淺,未必肯同他聯手。
思來想去,終究無計可施,隻得暫且嚥下這口氣,暗忖日後再尋良機。
一行人很快抵達西園。
隻見園內除了通路,其餘各處皆覆著一層皚皚白雪,連湖麵都凍得堅實,覆著薄雪,滿眼素白。
天子劉宏正坐在湖邊的涼亭中,身旁圍侍著數名宦官與宮女。
涼亭四周立著十餘具炭爐,燃著精炭,暖意融融。
劉宏身前更是擺著四具小巧的銅炭爐:一具上置銅釜,釜中煮著肉與菜蔬,熱氣騰騰;
一具架著鐵炙架,上麵翻烤著羔羊肋條,油脂滴落,香氣四溢;
一具煨著陶壺,煮著香茗;
還有一具溫著酒甕,酒香混著肉香,在涼亭中瀰漫開來。
這位天子,竟在這冰天雪地、滿目素白之中,烹肉炙食、煮茗溫酒,好不快活。
篤篤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驚動了亭中悠然自得的劉宏。
他手上正穿著一個炙得焦香的羊蛋,聞言頭也沒抬,含混著問道:“何人在外頭走動,擾了朕的興緻?”
一旁侍立的小黃門蹇碩連忙躬身回話:“回聖上,是尚葯監高望,與冠軍侯何方求見。”
“何方?”
劉宏微微一怔,隨即放下箸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朕今日可沒召見他。
想來是這小子身為右中郎將,卻擅自在河內折騰了小半月,如今是特地來請罪的吧?”
說話間,何方與高望已走到亭前。
何方和高望躬身就要行大禮,劉宏卻揚手擺了擺,語氣帶著幾分親近的隨意:“免禮免禮!
今日不過是我閑來賞雪小聚,沒有君臣之分,隻論親戚情分。”
何方本就有點磨嘰不想行那繁瑣的叩首,聞言當即應下,腳下邁著小碎步蹭到爐邊,口中爽利道:“臣方謝過姑夫!”
話音未落,他便一屁股坐在銅爐旁的軟墊上,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肋排,大口啃了起來,一時吃得滿嘴流油。
劉宏瞧著他這副不拘小節的模樣,非但不惱,反倒笑得更盛,故意打趣道:“何方啊,你巴巴地尋到西園來,總不是專程來蹭朕這頓烤肉的吧?
說吧,到底有什麼事?”
何方啃著羊肋排,聞言含糊回道:“姑夫,臣此番來,是為陞官那筆錢。
先前擢升右中郎將,臣還沒交款呢,今日特地送錢來。”
“嗯?”
劉宏聞言頓時愣住,隨即忍不住捧腹失笑,指著他對蹇碩、高望二人道,“你們聽聽!聽聽朕這外甥!”
他笑了半晌,才擺手道:“你我乃是姻親,這點小錢算什麼,不必繳了。”
何方卻放下羊肋排,拿布巾擦了擦嘴角,神色認真起來:“臣近來讀《呂刑》,常聽聞‘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姑夫既定下了官吏升遷需繳錢的製度,臣身為親戚,更該以身作則。
若是臣例外不交,傳出去旁人不說臣囂張跋扈倒也罷了。
隻怕要議論姑夫徇私、任人唯親,壞了姑夫的名聲。”
“哈哈哈哈!”
劉宏聽罷,更是開懷大笑,拍著大腿贊道,“好!好一個懂事的外甥!”
他轉頭對著蹇碩與高望,語氣帶著幾分得意,“你們瞧瞧,朕的外甥,可比那些隻會空談的士人明理多了!”
蹇碩與高望連忙躬身附和,連聲稱是。
亭中一時笑語融融,炭火劈啪作響,肉香酒香混著暖意瀰漫。
又吃了片刻,何方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劉宏:“姑夫,臣今日來,除了繳錢,還有幾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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