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京中,可有什麼異動?”
何進問道。
張津率先回話:“回大將軍,皆是些小事情。”
“北軍那邊呢?”
何顒坐得筆直,拱手道:“北軍五營操練如常。
人員提拔和更換......再有一年之間,我能夠徹底掌控北軍。”
何進點點頭,打擊異己,是一個水磨工夫。
便是後世,一個經理空降某城市的話,清洗舊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大將軍!”
何顒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大將軍,如今這天下,早已不是光靠兵戈便能穩住的了。
今上年歲漸長,卻偏聽偏信,朝堂之上烏煙瘴氣,地方上盜匪橫行、民不聊生,說句大不敬的話。
今上已然失去天下之心了。”
這話若是旁人說出口,便是株族的大罪。
可何顒說出來,何進隻是眉頭微皺,並未斥責。
“眼下的關鍵,從來不是如何平叛,而是如何邀買人心。”
何顒字字懇切,“但這人心,不是白邀的,還得做得滴水不漏。
讓天子放心,讓他覺得我們何家,沒有半點異心。”
何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且具體說說。”
“大將軍明鑒。”
何顒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如今朝堂之上,能與我們何家抗衡的。
無非是袁氏、董氏,還有宮中的十常侍。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看似勢大,實則沒有天子信重。
隻是他們歷來首鼠兩端,可以選擇與我們聯盟,也可以轉頭就去攀附董氏,甚至與宦官為伍。”
張津聞言,忍不住插話:“袁氏與我們聯盟,可不是無的放矢。
如今天子信重我們何家,大將軍總領兵權,他們不聯我們,還能聯誰?”
“信重?”何顒冷笑一聲,搖了搖頭,“張君怕是太天真了。
天子最信重的,從來不是我們這些外戚,也不是袁氏那些士族,而是盤踞宮中的十常侍!
那些宦官日夜伴在天子左右,吹的枕邊風,比我們十句百句奏疏都管用。”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意味深長:“可張君你看,近來袁氏都在做什麼?
自袁赦之後,袁隗閉門謝客,袁基不問世事,隻有袁紹和袁術,一個謀劃誅殺宦官,一個隻顧囂張跋扈以自汙。
他們實則是在與十常侍切割!
說句難聽的話,歷來兩條腿走路,他們怎麼敢的?”
聞言,張津有些詫異,他眉頭緊鎖,似是在飛快的吸收和思索。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何進問道。
何顒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話鋒一轉,提起了方纔離去的何方:“大將軍,這何小將軍,是一把鋒利無雙的尖刀。”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凝重:“可這把尖刀,也是一柄雙刃劍啊!”
何進瞳孔微微一縮,示意他繼續說。
“何方小將軍年少成名,性子難免囂張跋扈。
麾下銳卒,更是隻知有主將,不知有大將軍。”何顒沉聲道,“用好了,他是橫掃四方的利刃。
用不好,他便是引燃禍端的火種,不僅會燒了他自己,還可能燒到大將軍,燒到整個何家。”
張津忍不住道:“這個不是眼前需要考慮的吧。”
何顒看都沒看他,而是直接揭開之前的謎底:“在袁氏的眼中,宦官這一次,是必敗的了。
所以他們不需要再勾連中宮。
或者說,如今的張讓趙忠之輩,差曹節王甫太遠。
但不管怎麼說,袁氏為什麼有這個底氣?”
這次,張津終於反應過來:“袁氏的實力,足以左右勝負?”
何顒難得看了張津一眼,道:“是的,如今的時局,便是袁氏助誰誰勝。”
張津冷笑道:“何君未免把袁氏看的太高。
當初大將軍梁冀,勢力可比他袁家大多了。”
何顒神色凝重,指著不遠處的棋盤道:“梁家,他在棋盤之上,與天子對壘,那是你死我活之局。
而袁氏,他並不在棋盤上。
如今的棋盤上,和天子對壘的,實則是大將軍啊!”
“怎麼可能?!”
張津大吃一驚。
何進卻依舊沒有說話。
何顒難得給張津解釋道:“大將軍的對手是天子,天子的對手,則是和更多的大將軍......”
張津也總算聽懂了何顒的意思,不要把袁氏逼得太狠了......不然這個盟友跳到另外一邊,或者乾脆裝死。
但何方沒有在這裏,不然鐵鐵的要辯論,袁氏跳到誰哪邊?
宦官?
那天下士族就會生撕了袁氏。
或者說,袁氏本身就會分裂。
至於另外一個外戚董重,那個能量太低了。
至於裝死,嗬嗬,你袁氏之所以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那是因為你們在中樞。
若是裝死,離開中樞,你那些門生故吏至少散一半。
......
與此同時,何方離開內閣,穿過幾重抄手遊廊,便來到大將軍府的內宅。
府內路徑規整,廊下掛著鎏金銅燈,燈影搖曳。
內宅正廳裡,大將軍何進的夫人朱氏正斜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榻上,神色慵懶。
尹姝坐在不遠處,身著一襲煙霞色襦裙,烏髮挽成精緻的靈蛇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搖。
她手中捏著一方素色絲帕,見何方進來,便緩緩抬眸,神色平和,彷彿隻是見了自家尋常人。
“從子何方,見過伯母,見過嫂嫂。”
何方踏入廳內,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目光掠過尹姝時,隻淡淡一掃,便落在朱氏身上,沒有半分多餘的神色。
朱氏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快起來,好孩子,最近都沒來,怕是累壞了吧?
快坐下歇歇。”
尹姝適時開口,聲音溫婉平和:“小叔一路辛苦,府裡還燉了銀耳羹,清肺潤喉,正好給小叔解解乏。”
說罷便吩咐婢女去傳羹湯。
“謝伯母,謝嫂嫂關懷。”
何方依言落座,與尹姝隔著一張案幾,不遠不近。
“最近雒陽城中說方兒,都說少年英雄。好多世家托老身說媒呢。”朱氏看著俊美的何方,莞爾笑道。
聞言,尹姝微微一抖。
何方卻是道:“謝伯母關心。
隻是當今國家封我為冠軍侯,正是讓我報效國家啊!
所謂四方未平,何以家為。”
“唉,多好的孩子!”朱氏感慨不已。
一時說了幾句話,何方見翻來覆去都是催結婚的事,倦意漸濃,便起身躬身告辭:“伯母勞累,方先行告退,改日再來看望你。”
“這孩子!”
朱氏還想再說,終究擺擺手,笑意溫和:“去吧去吧,路上慢些。
姝兒,你去送送小叔。”
尹姝應聲起身,斂著裙擺跟上,口中輕聲道:“小叔慢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正堂,廊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得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何方走在前麵,步伐穩健,到了院門口,又回身對著尹姝拱了拱手:“嫂嫂留步,不必遠送了。”
尹姝立在階下,頷首應著,目光卻掃過左右。
婢女都留在了正堂門口伺候劉氏,這院門內外,竟一時無人。
她心頭微動,指尖悄悄攥緊了絲帕,原本端莊的神色鬆動了幾分,正要快走兩步追上去。
可還沒等她抬步,何方卻像是早有察覺一般,頭也不回地朝著府外走去。
尹姝伸到一半的腳步猛地頓住,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對著那背影輕輕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嬌嗔的無奈:“木頭似的,半點不解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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