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回到家中時,小院裏的油燈已點亮。
賈妻正坐在堂屋門檻上,藉著油燈和月光縫補衣物。
見賈詡進門,臉上露出幾絲笑容:“今日下值早些?”
“嗯,署中無事,便早些回來了。”
賈詡溫聲安撫,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莫要愁眉不展,家中諸事有我。
涼州那邊若有訊息,定會第一時間傳來。”
賈妻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廚下忙活去了。
賈詡走進東廂房,幾個兒女正圍坐在小案旁。
案上擺著幾卷竹簡,除了《詩經》、《尚書》,還有《左傳》與《道德經》。
見父親進來,幾個兒女連忙起身行禮:“阿翁。”
“坐吧。”
賈詡在案旁坐下,目光落在《左傳》上,“賈家祖上本以《尚書》《詩經》傳家,後來先祖覺《左傳》辨是非、明興衰,更切世用,便以《左傳》為家學核心,再輔以道學修身、兵法應變。
你們需牢記,讀書是為了明事理、保自身。
今日那篇《鄭伯克段於鄢》可讀懂了?”
幾人對視一眼,賈穆率先開口,指著《左傳》中的字句問道:“阿翁,‘多行不義必自斃’,為何共叔段已然勢大,鄭莊公卻遲遲不除?
這與你教的兵法‘先為不可勝’似有相通,卻又似相悖?”
賈詡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耐心講解道:“問得好。
這便是《左傳》的精妙之處,也是兵法的核心要義——勢未到不可妄動。
鄭莊公看似縱容,實則是在積累共叔段的‘不義’之證,待其惡貫滿盈、眾叛親離,再動手便可一擊必中,還能博得‘順應民心’之名,這是‘以道馭兵’,比強行鎮壓高明得多。
咱們道學講‘知雄守雌’,也是這個道理,隱忍不是懦弱,是為了等待最佳時機。”
他聲音溫和,將經義、道學與兵法熔於一爐,聽得兒女們頻頻點頭。
......
簡單的晚膳過後,賈妻收拾碗筷,賈詡則在堂屋中煮了一壺粗茶,還沒來得及喝,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哼,有些人啊,讀了幾年書,當了個小官,就裹足不前!
怎麼對得起祖上世代兩千石!”
來者正是賈詡的外舅(嶽父)。
賈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賈詡則眉頭微蹙,起身走到院門口。
剛要開門,外舅已自己推開門闖了進來,他滿臉通紅,醉眼惺忪地指著堂屋的方向,繼續罵罵咧咧:“看看這破院子,看看這寒酸樣!
我女兒嫁過來,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不懂人情世故,不會巴結上司,天天就知道守著那點死俸祿。
我女兒倒也罷了,你這麼多兒女怎麼辦!”
“外舅,夜深了,進屋說話吧。”
賈詡上前扶住他,語氣依舊平和。
“進屋?進什麼屋!”
外舅一把推開他,唾沫星子亂飛,“我問你,你在太尉府待了十幾年,怎麼還是個四百石的掾屬?
人家那些跟你同期入仕的,哪個不是爬上去了?
就你,死腦筋!不懂官場的人情世故,不會送禮,不會站隊,這輩子都沒出息!”
賈詡隻是垂首聽著,唯唯稱是。
一旁的賈穆、賈訪等人憤慨不已。
賈穆忍不住站出來,大聲道:“大父!怎能這般說阿翁?阿翁兢兢業業。
你要做官,自己為何不去鑽營求官?”
“反了反了!”
外舅被噎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指著賈穆罵道,“你個小崽子,敢這麼跟老夫說話?
不孝!
老夫一把年紀了,來勸你阿翁幾句,不還是為你們好!
這把老骨頭,真是白疼你們了!”
“臭小子,怎麼和大父說話的!”
賈詡回頭訓斥了一句,卻又笑道:“都說你阿翁有急智,可麵對這般情景,也沒什麼辦法啊。”
外舅雖然不好,但妻子好......
這時,賈訪低聲道:“阿翁若是能升職,大父或許就不會這般說了。”
賈詡聞言,輕嘆一聲,目光掃過案上的《左傳》竹簡:“怎麼升職呢?
趨炎附勢,攀附權貴?
咱們家學講《左傳》‘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講道學‘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更講兵法‘不立於危牆之下’。
官場風雲變幻,今日的權貴,明日便可能身首異處,萬一所趨附的人倒台了,牽連自身不說,還會連累宗族。
倒不如安安分分做好本職工作,守著家學的教誨,雖無富貴,卻也安穩。”
“文和這話,可不對喲。”
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從院門外傳來,打破了院中的僵持。
“哪個混賬東西,敢管老子的閑事!”
外舅醉意上頭,轉頭就罵。
賈詡心中一驚,連忙喝止:“外舅慎言!”
隨即快步走向院中,對著還站在院門前的賈穆道:“快開門迎客。”
賈穆依言拉開了院門。
月光下,一名身著錦袍的年輕男子立在門外,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身後跟著兩名侍從雖然魁梧雄壯,卻也無法掩蓋其風采。
“冠軍侯光臨寒舍......”賈詡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禮。
“什麼?冠軍侯?!”
聽到這三個字,賈詡的外舅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登時臉色煞白,雙腿一軟的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小……小民參見冠軍侯!
方纔是小民胡言亂語,不知是軍侯前來,還望君侯恕罪!”
何方握著賈詡的手進門,聞言笑道:“大漢律不以言獲罪。
你雖言語粗鄙,卻不知是我,算不上侮辱大臣。
無罪,無罪。”
外舅依舊瑟瑟發抖,不敢起身。
何方也不再理會他,目光掃過這五間房的小院,看到堂屋裏簡陋的桌案、牆角堆放整齊的雜物,以及案上攤開的《左傳》《道德經》竹簡,不由得感慨道:“文和在朝中任職十餘年,竟住得這般簡樸。
在此清廉環境下,仍堅守家學,難得。”
賈詡低聲道:“君侯見笑,粗茶淡飯,陋室一間,有經卷相伴,已足夠安身。”
說著,對賈妻使了個眼色。
賈妻連忙上前,扶起癱軟的外舅,往廂房走去。
賈詡則引著何方進入正堂,請他上座,一時又讓妻子帶著兒女來拜見何方。
何方少不得又詢問幾個兒女的姓名。
“賈穆。”
“穆拜見君侯。”
“賈訪。”
“訪拜見君侯。”
“賈璣。”
......
何方依次勉勵一番,接著說道:“文和,方纔你以家學‘慎始敬終’‘知止不殆’為念,求穩之心可解。
但須不要忘了,《左傳》也有‘見機而作,不俟終日’的果決。
兵法也有‘因勢而變,以奇製勝’的智慧。
安穩固然可貴,但將前瞻束之高閣,難免蹉跎歲月。
直至為求自保而獻策,便沒了取捨的餘地。”
賈詡拱手道:“誠如君侯所說,見機而作,文和的機和勢不就在今日麼?”
何方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聰明人,溝通就是方便......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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