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殘陽透過太尉府掾屬署的窗欞,灑下斑駁光影。
案上的簡牘被一一捲起。
銅壺滴漏的水聲伴著此起彼伏的收拾聲,透著幾分閑散,更藏著難以言說的蕭索。
眾從事與掾屬們收拾著筆墨文書,準備下值歸家。
原本寂靜的署衙漸漸熱鬧起來,因為太尉不在,大家的話題也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時下的朝堂風雲。
“你們聽說了嗎?
大將軍府前些時日又有人外放,範曾做了兩千石,毋丘毅做了騎都尉”
一名身著青衫的掾屬一邊捆著簡牘,一邊嘖嘖感嘆,語氣中滿是艷羨。
“嗨,這有什麼稀奇的!”
旁邊一人介麵,將手中的毛筆擱進筆洗,語氣帶著幾分酸意,“如今的大將軍府,哪裏還是尋常?
隻要進了大將軍府,前途一片光明!
外放的話,至少也能為一縣之令!”
“是啊,隻要能在府中謀個差事,外放必是肥缺要職。
哪像咱們,守著這太尉府,日復一日還是個掾屬,領著那幾百石的俸祿,純屬蹉跎歲月!”
這話戳中了眾人的心事,署衙裡頓時一片附和。
“僅僅三年前,太尉可是三公之首!”
一位鬚髮微白的老從事放下手中的木匣,眼神悠遠,“那時的太尉府,何等風光?
屬官們出門,哪個不高看一眼?
便是與司徒、司空兩府的屬官相較,咱們也天然高一等。
可如今呢?
太尉府的權柄全被大將軍府搶了去,咱們就跟沒了牙的老虎似的,空有個名頭罷了。”
“可不是嘛!”
另一名年輕掾屬憤憤道,“若沒有大將軍府橫插一腳,那些侍禦史、北軍中候的位置,本該是咱們的!
某等這些人,哪個不是孝廉出身,苦讀治經多年才入仕?
結果倒好,好處全被大將軍府的人佔了去。
他們仗著大將軍勢大,行事愈發張揚,哪裏還把三公放在眼裏?”
“大將軍偏愛清流名士,可那些人行事太過激烈,動輒喊打喊殺,要誅滅宦官。
這般鋒芒畢露,早晚要引火燒身,連累大將軍!”
有人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又有幾分幸災樂禍。
“誰說不是呢!”
眾人紛紛點頭,話題一轉,又落到了現任太尉曹嵩身上。
“原先都以為,曹公做了多年大司農,又與內朝宦官素有往來,他來當太尉,咱們的好日子該到了!”一人嗤笑一聲,語氣嘲諷,“誰知道,還不如前太尉崔公呢!
崔公雖說行事有些虛妄,可至少還想著為府中屬官謀些福利。
曹公倒好,天天把‘節流’‘節儉’掛在嘴邊。
他自家小妾吃得腦滿腸肥,卻讓咱們勒緊褲腰帶,真是天大的笑話!”
“小聲點!”
旁邊人連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莫要放肆。
“怕什麼!”
那人梗著脖子,一臉豁出去的模樣,“某也是正經孝廉出身,如今在這太尉府看不到半點盼頭,也沒什麼可求的了,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署衙裡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氣氛稍稍緩和了些。
這時,有人瞥見角落裏正默默收拾東西的賈詡,揚聲問道:“文和,你在太尉府待了十幾年,算是咱們這兒的老人了,你怎麼看?”
賈詡聞言,手中的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聲音低沉:“我能怎麼看?
如今涼州失陷,烽火連天,家中母兄音訊全無,生死未卜。
我連自家親人都顧不上,哪還有心思議論這些?”
這話一出,署衙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眾人看著賈詡鬢角的霜華,想起他遠在涼州的宗族,皆是一陣感慨。
先前的抱怨與嘲諷,也化作了幾分同情。
賈詡不再多言,加快了收拾的速度,片刻後便提著小小的行囊,快步走出了掾屬署。
暮色漸濃,雒陽街頭的燈火次第亮起,映著賈詡孤單的身影。
誰能想到,這位如今在太尉府蹉跎十年、年僅四十卻已顯老態的掾屬,也曾有過少年輕狂、壯誌滿懷的時光?
賈詡出身武威郡賈家,雖是郡中第二世家。
勢力與底蘊不及段家,可論起經學文章,在武威郡卻是獨樹一幟,遠超段氏。
正因如此,他年紀輕輕便被舉為孝廉,入雒陽擔任郎官,前途一片光明。
可惜好景不長,那段時間黨錮之禍愈演愈烈,朝堂混亂不堪。
士人與宦官相互攻訐,宦官內部自相殘殺,士人之間亦是派係林立、明爭暗鬥,連士人與邊將都勢同水火。
作為邊疆大將出身的段熲,選擇依附宦官,在權力旋渦中與宦官、士人多方對抗。
賈詡身為武威郡出身的官員,別無選擇隻能站隊段熲。
可他心思縝密,早已預感到段熲必敗,於是趁勢辭官歸鄉。
誰曾想,歸途之上,他遭遇了叛亂的氐人,同行數十人盡數被殺。
唯有他急中生智,謊稱自己是段熲的外孫,才僥倖撿回一條性命。
回到武威郡後,賈詡向族人稟報了雒陽的混亂局勢。
然而父親賈龔沉吟再三,做出了一個無奈的決定:“如今朝堂大亂,家鄉亦不太平,不知何處能安身立命。
不如分兩支留存,一支留在家鄉,一支重返雒陽。
隻要有一支能傳承下去,宗族香火便不會斷絕。”
商議已定,賈詡兄長賈彩留在武威郡守護宗族。
賈詡則帶著僕從和妻子,再次踏上了前往雒陽的路途。
因先前有辭官之舉,他已無法再擔任郎官。
隻能藉著段熲的關係,進入太尉府,謀了一個掾屬的職位。
可命運弄人,沒過多久,段熲便在政治鬥爭中一敗塗地,最終自殺於獄中。
沒了靠山的賈詡,在人才濟濟的太尉府中愈發邊緣化,這一晃便是近十年。
如今他已年屆四十,步入不惑之年。
若再無變故,這輩子恐怕都隻能困在這比四百石的掾屬職位上,壯誌難酬,終老於斯了。
命運啊。
賈詡望著雒陽街頭往來的車馬,輕輕嘆了口氣。
......四十了,卻隻能做一個比四百石的掾屬。
再過幾年,長子賈穆也要及冠了。
父親還能給自己謀一個孝廉。
自己能為兒子做什麼?
接掾屬的班?!
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記得年輕時,涼州名士閻忠說他有陳平、張良那樣的謀略呢......
賈詡將心中的感慨壓下,加快腳步,朝著自己那簡陋的居所走去。
妻子兒女,還擠在一個小小的院中,等著他呢。
不知道外舅在不在,若是在的話,難免又要給他臉色看。
唉,誰讓自己當年意氣自若,找了一個賢良美麗的妻子呢。
當初外舅看上他,也是因為世代兩千石的家世和郎官的身份......他們不止一次說,早知道你現在還是個掾屬......
註:正史上,無論是賈詡,還是李儒,都是在董卓進京之後,才被統戰的。至於他們之前認識不認識,作者菌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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