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並沒有理會袁術的暴怒。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一方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身上沾染的血跡。
那動作雖然輕柔,卻帶著說不出的威懾。
整個雅間裏,隻剩下袁術粗重的喘息與怒吼。
其餘人皆是目光凝重,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出。
“快點!”
就在這時,泰山殿的眾人在鄭達的帶領下,紛紛湧了進來。
“怎麼了?”
推開仍在愣神的韋端與金尚,鄭達一眼便看到何方持劍佇立、悠然拭刃的模樣。
地上還躺著萇奴的屍體與斷手,血腥味混著酒香,徹底衝散了雅間的雅緻。
鄭達瞳孔驟縮,心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不好,不好!
而隨從的第五巡等人,心中則如狂潮翻湧,幾乎站不穩腳跟。
張邈、劉馥這些原本就在場的賓客,或許隻覺何方行事狠辣、膽大包天。
可韋端、第五巡、張昶、宋果等三輔同鄉的視角,卻截然不同。
方纔在泰山間的宴席上,何方雖是冠軍侯、右中郎將,卻半點架子都沒有。
十七歲的少年言談隨和,主動端著酒爵挨個敬奉。
忙前忙後得像個晚輩,甚至和嚴乾一般,透著幾分恭謹。
用後世的話說,便是席間坐在門口那位。
那時他們中不少人,還因何方的謙和,隱隱生出幾分“自己也不差”的自得——何方不過是倚了何家的家世與冀州的運氣,才能少年封侯罷了。
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喝多了酒的韋端,才大膽地說出了那番話。
可此刻,何方暴起殺人,殺的還是汝南袁氏的親隨。
麵對袁術的雷霆之怒,他居然還能如此雲淡風輕地擦劍。
這份狠厲與從容,才讓這群三輔俊傑剎那間醒悟:方纔陪他們飲酒的哪裏是溫順的小貓咪,分明是一頭蟄伏的斑斕猛虎!
隻是這猛虎收起了獠牙,他們便忘了其噬人的本性。
尤其韋端,先前還在何方麵前慷慨陳詞,自詡報國壯誌,此刻望著地上的屍身,隻覺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先是狠狠嚥了口唾沫,卻依舊渴得發慌,隻得又狠狠嚥了一口……
這,纔是真正的冠軍侯啊!
第五巡攥緊了拳頭,張昶下意識後退半步,宋果更是臉色慘白。
這一刻,有些人才明白。
為何李義放著大將軍府的從事不做,執意投奔何方;
為何這少年能在冀州以少勝多、驅逐烏桓;
為何十七歲的年紀,便能封得冠軍侯。
這份殺伐果斷,這份視權貴如無物的底氣,哪裏是尋常世家子弟能比的?
可笑他們還曾因何方的“謙卑”而自覺高人一等,如今想來,隻覺臉上火辣辣的疼。
更不必說嚴乾,早已側身一步,穩穩擋在了何方身前。
他一手按在腰間劍柄上,目光冷冽地掃向袁術的隨從,擺出了同生共死的姿態。
說實話,對於何方,嚴乾心中不是沒有過嫉妒。
想當初,何方初到雒陽,還是個需要他提攜的少年。
可僅僅半年多的光景,何方已是秩比兩千石的右中郎將、冠軍侯,成了他隻能仰望的存在。
嚴乾還記得當初自己斷定何方是“潛龍”,特意叮囑李義要好好結交。
結果李義聽了勸,放著大將軍府的差事不做,執意投奔何方。
當時他們這個三輔同鄉圈子,沒少私下笑話李義愚鈍。
可如今呢?
三輔鄉人來雒陽謀出路,第一個想投奔的便是李義;
同鄉聚宴,李義次次都被奉為上座。
而他嚴乾,雖也混到了大將軍府兵曹的職位,在席間的分量,卻遠不及李義。
這些念頭,在何方出劍殺人的那一刻,便徹底煙消雲散。
短暫的遲疑後,嚴乾便下定了決心,徹底站到何方這邊。
袁氏這幫頂級士族,就算真的扳倒了宦官,朝堂之上也絕不會有他們這些三輔寒門的位置。
可何家不同,何方是何進倚重的後輩,抱緊這條大腿,遠比依附袁氏靠譜得多。
“何方!”
袁術想拔自己的首陽寶劍,親自斬了何方,可這一摸,纔想起首陽寶劍早已輸給了何方。
“你可知萇奴是我袁氏的家臣?
今日你若不給我一個交代,休怪我袁家與你不死不休!”
鄭達連忙上前打圓場,對著袁術拱手賠罪:“袁河南息怒!
此事定有誤會,何中郎年輕氣盛,一時衝動。
還望你看在大將軍的麵子上……”
“誤會?”
袁術冷笑著打斷鄭達,一腳踹翻身前的案幾,又抓起一名隨從腰間的佩劍,“他當著我的麵殺我的人,這也叫誤會?”
“袁術,你的人敢在我的地盤動刀子,這就是下場。”
何方擦好寶劍,這才抬眼看向袁術,“你是想私了,還是官了?”
“私了?官了?今日之事,你還想了?!想多了吧。”
袁術雖拔了劍,卻遲遲不敢上前。
周暉在一旁看得無語,連忙打圓場:“都是好兄弟,上次還一道飲酒,怎麼就鬧成了這般模樣!
給我幾分薄麵,何老弟,你給公路兄道個歉,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罷吧。”
他一向自忖是世家大少、膽大包天。
可今日一見,別說比袁術,便是和何方都差了一截。
“周兄,不是做兄弟的不聽兄長的話。”
何方對周暉拱了拱手,手中長劍直指袁術,“這廝不知灌了多少黃湯,居然敢在我姊姊的場子鬧事。
還要當著諸位俊傑的麵殺人。
且殺的是我姊姊的人!
今日我若不出手,這雒陽怕是不知道冠軍侯三個字是怎麼寫的。”
聞聲,眾人的目光才落在來妮的身上。
這位坊主此刻正癡癡的看著何方,眼裏哪裏還有一絲醉意。
袁術大怒道:“紀靈,去給我調兵,把河南府的甲士給我調過來。
本府倒要看看,何人敢在雒陽城中,暴力抗法。”
話音落下,雅間內頓時一片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先前的事情,還可以說是兩個紈絝公子對抗,但袁術明顯是真的怒了,開始要調動士卒。
這一來,可就是真的撕破臉了。
但是,誰讓在雒陽城中,河南尹有調兵的權力呢?
紀靈聞言立刻就要轉身往外走。
“且慢!”
鄭達額上青筋暴起,阻攔道:“袁河南,使不得!
雒陽城內調兵非同小可,沒有虎符與詔命,這是謀逆之舉。”
周暉也慌了神,連連擺手:“公路兄,三思!三思啊!不過是私怨,何必鬧到調兵的地步!”
袁術雙目赤紅地指著回頭的紀靈吼道:“本府是河南尹,掌一府軍政。
調本府屬吏甲士,何須什麼虎符!
速去!”
這個時候,他無比的懷念起萇奴,紀靈雖然也聽話,但有思量和顧慮。
哪裏如萇奴這般,隻要他一聲令下,根本不會理會別人。
“這是要官了了!”
何方提劍向前兩步。
袁術下意識的退了一步,隨即又昂然向前:“就是官了,你待如何?”
何方道:“萇奴持刃入私宅欲傷仆,依《賊律》‘無故入人室宅廬舍,上人車船,牽引人慾犯法者,格殺勿論’。
我殺他是依律自衛,何罪之有?
你身為河南尹,不究行兇之徒,反要拿守法之人,是知法犯法!”
袁術兀自叫道:“怎麼說無故?
來坊主把來鶯兒贈予我,那來鶯兒便是我的奴婢。
在座的諸位都可以作證!
我令萇奴處罰自家奴婢,萇奴何罪之有,又與你何乾。”
“還敢欺辱我姊姊,找死!”
何方勃然變了臉色,大步走向袁術。
步伐帶著雷霆萬鈞之勢,中興劍在地麵擦出一道輕響,聽得人心頭髮顫。
袁術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叫道:“你不要過來啊!紀靈!紀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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