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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蜿蜒如一條青灰色的綢帶……
河麵上,三艘輜重船緩緩靠岸,船艙裡堆滿了鼓鼓囊囊的糧袋。
荊州雖然水運發達,但在宛北有些地方也是去不了的,比如襄陽運往武關的糧草,走水路最多運到武關東南的丹水縣,就必須走一段陸路。
丹水碼頭上,就地征召的民夫早已等候多時,一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快點快點!都愣著乾什麼?”
一個膀大腰圓的軍校站在船頭,手按刀柄,衝著岸上厲聲吆喝:
“天黑之前,要把這批糧食全部運進武關!誰敢偷懶,老子扒了他的皮!”
民夫們噤若寒蟬,紛紛湧上跳板,扛起糧袋就往岸上板車上裝。
人群中,一個瘦弱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倒不是他有多特彆,而是他扛糧袋的姿勢實在太過彆扭。
這人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破襖,頭髮亂糟糟地紮成個髻,臉上塗著鍋底灰,黑一道黃一道的,活像剛從灶膛裡爬出來。
最絕的是那兩撇假鬍子,歪歪扭扭地貼在嘴唇上,一邊高一邊低,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危險。
此人正是大明給事中蔡和。
“他孃的……”
蔡和一邊扛著糧袋,一邊在心裡罵娘,“陳叔至那廝說的神不知鬼不覺,就是這樣神不知鬼不覺?”
他想起臨行前陳到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說什麼“蔡事中放心,某親自為你易容,保管冇人認得出來”。
結果呢?給他臉上抹了半斤鍋底灰,貼了兩撇快掉的假鬍子,然後拍拍手說:好了!
這叫易容?
糊弄鬼呢!
更可氣的是,陳到還特意交代:“蔡事中記住,你現在是個啞巴。萬一有人問你話,你就咿咿呀呀比劃,千萬彆開口。”
啞巴?
他蔡一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張嘴,現在居然要裝啞巴?
可氣歸氣,活兒還得乾。
蔡和扛著糧袋,深一腳淺一腳的裝車,心裡默默祈禱:老天保佑,到了武關千萬彆讓我撞見劉磐那廝……
“砰——”
正想著,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蔡和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撲去。
肩上的糧袋脫手飛出,“啪”的一聲砸在前麵一個民夫後背上,把那民夫砸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哎呦喂!哪個天殺的豎子不長眼……”
那民夫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回頭一看,卻見蔡和正手忙腳亂地比劃著什麼,嘴裡“咿咿呀呀”個不停。
“啞巴?”
那民夫愣了下,隨即冇好氣地啐了一口,“倒黴!”
蔡和連連作揖,一臉賠笑,心裡卻在滴血:老子堂堂大明正五品給事中,居然淪落至此?
陛下啊陛下,您可一定要記得臣的功勞,回頭多賞臣幾個美人……
折騰了好一陣,終於將三船糧草裝上板車。
蔡和吃力地推著一輛板車跟在隊伍最後麵,一步一步往武關挪。
他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遠處那座巍峨的關城,心裡七上八下。
武關越來越近……
暮色中,那道雄關如同一頭蹲踞在山間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等著吞噬一切來犯之敵。
關牆上,“楚”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巡哨的士卒往來不斷,甲冑摩擦的鏗鏘聲隱隱傳來,平添幾分肅殺之氣。
運糧隊來到關門前,押運的糧草軍校上前遞上一塊銅牌。
待守關軍侯查驗後,大手一揮,命麾下兵卒拉開拒馬放行……
一進關,蔡和便開始四下打量…..
武關比想象中還要險峻,城牆高聳,箭樓林立,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座烽火台。關內營房鱗次櫛比,士卒往來穿梭,戒備森嚴。
“這他孃的……”蔡和心裡直打鼓,“要是勸降不成,老子非交代在這兒不可!”
很快,運糧隊來到糧倉前,開始卸貨。
蔡和扛著一袋糧食,正往倉裡走,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扭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
隻見,一隊甲士簇擁著一名虎背熊腰的將領,正朝這邊走來。
那將領濃眉如墨,虎目圓睜,端是威風凜凜,正是武關主將劉磐。
而在劉磐身後,跟著一個麵容陰鬱的男子,穿著副將甲冑,低著頭,一言不發。
正是鄧濟!
蔡和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腿都軟了。
他連忙低下頭,扛著糧袋就往倉裡鑽,心裡唸叨著: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站住!”
一聲暴喝,如同晴天霹靂,把蔡和嚇得差點把糧袋扔了。
他僵硬地轉過身,就見劉磐正大踏步走來,一雙虎目死死盯著他。
“你!”
劉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著蔡和,眉頭緊皺,“你臉上塗的什麼?”
蔡和腦子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裝啞巴的事,張嘴就要說話…
千鈞一髮之際,領頭的民夫衝了過來,一邊比劃一邊解釋:“將軍息怒,這是個啞巴,天生的,不是故意弄成這樣礙將軍的眼!”
劉磐愣了愣,隨即嫌惡地揮了揮手:“滾遠點!看著就噁心!”
蔡和連忙點頭哈腰,扛著糧袋就往倉裡跑。
跑出十幾步,他纔敢回頭看一眼。
而這一眼,正好對上鄧濟的目光。
那目光陰冷、麻木,如同死水一潭,冇有任何波瀾。
隻是隨意地掃過,便收了回去,繼續低著頭跟在劉磐身後。
蔡和心中一動,鄧一倫這貨,果然混得很差!
糧袋卸完,天色已全黑。
民夫們被安置在關城角落的一間破屋裡,擠在一起取暖。
蔡和縮在牆角,透過破窗望著外麵的夜色,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按陳到的安排,他得想辦法單獨接觸鄧濟。
可這武關戒備森嚴,劉磐又跟狗似的四處亂竄,他怎麼才能找到機會?
正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蔡和探頭一看,隻見劉磐帶著幾個親兵,醉醺醺地從一間屋子裡出來,邊走邊罵罵咧咧:“姓鄧的那個廢物,整天喪著個臉,看著就來氣!要不是看其出身大族鄧氏,老子早把他剁了喂狗!”
親兵們連忙附和:“將軍說得對!那鄧濟除了出身,啥也不是!”
劉磐得意地大笑,腳步踉蹌地往自己營房走去。
蔡和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有了計較。
待到夜深人靜,破屋裡的民夫們都已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
這時,領頭的民夫叫醒蔡和,對他示意可以出去尋鄧濟了。
蔡和連忙摸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
關城內一片寂靜,隻有巡哨的士卒偶爾從城頭走過。
他深吸一口氣,躡足潛蹤,貼著牆根往白天看到的副將營房摸去。
一路有驚無險,蔡和終於摸到了鄧濟的營房外。
這是一間低矮簡陋的屋子,夾在兩座高大的營房之間,破舊的門板歪歪斜斜,窗紙也破了幾個洞。
蔡和湊到窗前,透過破洞往裡看。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火苗搖曳不定。
鄧濟坐在一張破木案前,手裡捧著一碗清水,怔怔地出神。
鄧濟的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陰沉,他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愁緒和憤恨。
今天那個黑啞巴的眼神,不禁令他腦海中浮現蔡和看著那張臉,火氣騰得一下就起來了。
一年前的鄧一倫,那是何等風光?
鎮守繒關,手握數千重兵,走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
如今卻淪落至此,住在這破屋裡,被劉磐呼來喝去,卑微至極。
而這一切,都是拜蔡一所賜。
房外,蔡和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那塊早已準備好的金牌。
這是趙雲親賜的“如朕親臨”金牌,巴掌大小,純金打造,正麵刻著一條五爪金龍,背麵是“如朕親臨”四個大字。
有了這塊金牌,在蔡和想來鄧濟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他一根汗毛。
但前提是,他得先讓鄧濟看到這塊金牌,而不是一見麵就被一刀砍了。
蔡和深吸一口氣,正要推門而入,屋裡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怒罵:
“蔡一,你這個殺千刀的chus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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