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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秦嶺,群山如墨,層巒疊嶂間隱藏著無數幽深峽穀。
此刻,武關以北四十餘裡的一處隱蔽山穀中,六千精騎正悄無聲息地休整。
戰馬都被套上了籠頭,不得發出嘶鳴。
士兵們裹著厚厚的軍大衣,靠在一起取暖,冇有人點火,冇有人說話,隻有偶爾鐵甲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山穀深處的一塊巨岩後,趙雲負手而立,他抬首望向東南方,目光彷彿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座險峻的關隘。
“陛下。”
斥候軍統領陳到如幽靈般出現在趙雲身側,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陛下,數隊楚軍斥候,全撤回武關了!”
趙雲微微頷首:“看來荊州那邊已有堤防之心!”
陳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劉表抽空了襄陽守軍,害怕武關有失也在情理之中!”
“害怕就對了!”
趙雲輕笑一聲,沉聲道:“不良人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末將正要向陛下稟報,武關楚軍的糧草,已在前日從襄陽碼頭髮出,以楚軍輜重船以往向武關運糧的時間算,明日就會抵達丹水碼頭。”
“很好!”
趙雲眼中精光一閃,等了這麼多天,襄陽的輜重船終於向武關送糧了。
趙雲轉身看向身後不遠處…..
那裡,龐統正裹著一件寬大的軍大衣,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著什麼。
蔡和則縮頭縮腦地站在一旁,不停地搓著手,可能有點冷吧。
“士元,你在做什麼?”趙雲走過去。
龐統抬起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在他奇特的相貌上顯得有些詭異:“陛下,統在推演拿下武關後的局勢。
趙雲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龐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走到趙雲麵前。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在夜空中虛劃著:“陛下,從武關楚軍派出數隊斥候北探可以看出,劉表一方對武關已有堤防之心,那麼襄陽那邊很可能會從其他地方抽調兵力,以此增強襄陽的防務。”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更盛:“他們會從何處抽調?”
趙雲若有所思:“淮南?還是南陽?”
龐統點頭,“都有可能,但淮南的可能性更大。”
“不過,無論從何處抽調,都需要時間。而我方要做的,便是爭分奪秒,趕在回防的楚軍抵達襄陽之前,拿下襄陽!”
龐統說到激動處,短粗的手指在空中狠狠一戳,彷彿要把襄陽城戳個窟窿。
而蔡和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插嘴道:“士元,武關還在前麵堵著呢,你就想著拿下襄陽?心可真夠大的!”
龐統笑了笑,目光投向蔡和,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促狹:“一兄,武關很快就不會堵在前麵了。”
蔡和一臉不信:“你就吹吧!武關那是什麼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趙雲、龐統、陳到三人,都在看著他。
那眼神,怎麼說呢……就像看一頭待宰的肥羊。
趙雲道:“一,你與武關副將鄧濟,應該很熟吧?”
蔡和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起來,先是一白,接著一紅,然後一青,最後定格在一種尷尬的灰褐色上。
他與鄧濟當然很熟!
少時一起飛鷹走狗,特彆是去年在繒關,要不是他騙鄧濟,說關外的兵馬是蔡瑁派來的,鄧濟豈會輕易開啟繒關,讓趙雲轉瞬兵奪得南陽東部門戶。
那一次,蔡和立下大功,在趙雲麵前大大露了臉。
可鄧濟就慘了!
失了繒關,劉表勃然大怒,差點要砍鄧濟的腦袋。
聽說幸虧有人求情,才留得一命,卻被一貶再貶。
自此鄧濟從鎮守一方的大將,變成了武關的副將,而且還是名義上的副將,實際連個偏將都不如,整天被劉磐呼來喝去,當牛做馬。
最要命的是,鄧濟放出話來:隻要讓他見到蔡和,非把蔡和剁成肉醬喂狗不可!
蔡和想到這些,腿都軟了。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趙雲,嘴唇哆嗦著:“陛...陛下,您不會想讓臣去勸降鄧濟吧?”
趙雲微笑頷首:“一果然聰慧,一點就通。
“陛下,這事您還是找彆人吧!”
蔡和差點冇哭出來,聲音都帶著哭腔,“陛下您是知道的,去年臣在繒關騙了他,他早就恨死臣了!上次臣潛回南陽,都聽人說,鄧濟天天磨刀,說要宰了臣!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臣要是落在他手裡,他要把臣的皮剝下來做成鼓,天天敲著解恨!”
蔡和說著說著,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一旁的龐統忍不住“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憋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到也繃著臉,可嘴角的弧度卻越來越大。
趙雲歎了口氣,走到蔡和麪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溫熱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你想想,劉表對鄧濟一貶再貶,從一方大將貶成有名無實的副將,整天被劉磐呼來喝去,當牛做馬。他除了恨你,還恨誰?”
蔡和一怔,恐懼的眼中閃過一絲思索:“恨……恨劉表?”
“對。”
趙雲點頭,聲音低沉而溫和,循循善誘,“所以,這就是我們勸降鄧濟的契機。須知仇恨是可以轉移的。”
“比起你這個遠在天邊的仇人,那個天天壓榨他、羞辱他、讓他生不如死的劉表,纔是他心中最恨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何況,鄧濟現在什麼處境?劉磐把他當牛馬使喚,武關將士都看不起他這個喪家之犬。他心裡憋著一口氣,日日夜夜都等著一個翻身的機會。”
“而我們,就是那個機會。”
蔡和聽得一愣一愣的,眼中的恐懼漸漸被思索取代。
他下意識搓著手指,那原本因為恐懼而冰涼的手指,此刻竟有了一絲溫度。
龐統這時插嘴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一兄,你若擔心鄧濟報複,大可不必。你想想,他若肯降,你就是引他走上光明大道的貴人,是他鄧濟這輩子最大的恩人!他謝你還來不及,怎會恨你?”
他頓了頓,又給蔡和戴高帽:“更何況,你蔡一是誰?那可是陛下心腹,蔡妃娘娘從弟,我大明的正五品給事中,那鄧濟若敢動你一根汗毛,就是與我大明為敵,陛下豈能不誅他九族?”
蔡和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
可他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可憐兮兮地望著趙雲:“陛下,鄧濟在武關城內,臣總不能這樣大搖大擺地跑去找他吧?”
“要是萬一撞上劉磐怎麼辦?那廝前年在襄陽還揍過臣,他是認識臣的!到時候彆說勸降鄧濟,臣自個兒先成肉餡了!”
陳到這時上前一步,拍著蔡和的肩膀:“蔡事中放心,到早就安排好了。你隻需跟到麾下的斥候翻過少習山,繞到丹水城外,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送進武關城。”
“至於劉磐,那廝屆時就是與你麵對麵也認不出你!”
蔡和心頭拔涼。
這意思是,不去也得去了?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趙雲,那眼神活像一隻即將被送上祭壇的羔羊。
“一。”
趙雲又開口了,聲音依舊溫和,可那目光卻讓蔡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臣……臣在!”
“待你混入武關,接觸上鄧濟之後,告訴他….”
趙雲的聲音陡然低沉,“若他願獻關投降,朕保他榮華富貴,世代公侯,而若他不識抬舉……”
話冇有說完,但那寒意已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後果。
蔡和連忙接話:“臣一定想辦法讓他答應!臣就算磨破嘴皮子,跪下來求他,也一定讓他答應!”
這事鄧濟要是不願,他蔡一不被鄧濟砍了纔怪!
所以必須讓鄧濟答應!
哪怕讓他給鄧濟磕一百個響頭,他也認了!
“一。”
“臣在!”
“你怕死嗎?”
蔡和一怔,他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說不怕,想說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老實話:
“陛下,臣……臣怕。”
趙雲笑了。
那笑容難得的溫和,冇有帝王的威嚴,冇有上位者的疏離,就隻是……一個普通人的笑容。
“怕就對了。”
他伸手,再次拍了拍蔡和肩膀:“不怕死的人,活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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