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生當五鼎食!立功異域,以取封侯!
正旦大朝的驚濤駭浪已暫息。
劉備一時成為朝中風雲人物。
群臣退朝後,靈帝倒是暗自問過劉備有何所求。
劉備思索之下,回答了兩條。
「請分食邑予張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解除蔡公亡命之身。」
劉宏有些錯愕,這兩條沒有一條和他的切身利益相關。
「你倒是有心了,還記得蔡伯喈,那又關張然明何事?」
劉備正色道:「朔州大捷,實賴張公在幽州苦戰牽製中部鮮卑。今陛下賜臣二千四百戶,臣願分八百戶與張公!張公三朝宿將猶居鬥室,備豈敢獨享厚祿?」
「漢家製度,雖有不勝不封之製,然則張公飽經戰陣,為大漢戍邊幾十年功高勞苦,卻因性格耿直,不屈濁流,故而一直未得封賞,這般傳言下去,終究傷的也是陛下之德。」
劉宏微微頷首,讓功麼,也算是朝堂裡的常見事兒,跟陳耽、楊賜買了三公,在對外推辭讓三公一樣。
雖然抉擇權力在皇帝手中,但劉備此言確實是存著為張奐打抱不平的心思。
「昔年李廣難封,是因為李將軍確實沒有像樣的大勝,但張然明有功不得賞,卻是本朝的內政問題了。」
「玄德所言甚是,不過就算要加封,也不當以你的勛功加封。」
「傳詔,朕思前後功,追贈張奐三千五百戶,封都鄉侯。」
「佈告天下,蔡伯喈可以回朝了,繼續去東觀修他的漢史去。」
呂強聞言,也是拱手道:「陛下明斷。」
張奐如果不被宦官壓製,年輕時封個幾千戶是順順噹噹的。
這次劉宏念舊功,也不是因為可憐張奐,是因為張奐在關鍵節點選擇倒曹,又在清流開始吞噬濁流的時候,沒有下場。
一輩子站錯隊的張奐,總算站對了一次。
而蔡邕之事,也算是圓滿解決。
「呂強和盧植一直在朝中上書為你的老師鳴冤,但曹節還在朝中,那就沒辦法把蔡邕徵召回來。」
「如今曹節倒了,你又為你的老師申訴,朕不得不考慮劉使君的意見,哈哈哈。」
劉備笑道:「多謝陛下賜恩,想必蔡師知曉後也一定鳴謝陛下。」
劉宏點頭:「抓緊時間,回去吧,安撫好曹家人,這段時間還要平穩的換掉曹家遍佈天下的門生故吏,千萬別讓曹節死了。
劉備拱手而退。
誠如劉宏所擔心的那樣,權宦放棄了權柄,被皇帝嚴加監視,其實也是嚴加保護。
失去權利的權宦,基本都是家族覆滅的結局。
指不定就從哪冒出一個清流名士,打著為天下除害的藉口,把人全家老少殺的乾乾淨淨。
大朝會後,清流中人的不滿仍舊蕩漾在雒陽城的街巷間。
數萬太學生群起遊行,要求清算曹節,剷除閹黨黨羽,還天下昭然。
尤其在那些與曹節關聯的閹黨府邸外,那是洶湧激盪。
劉備乘坐的馬車在親衛的簇擁下,碾過厚厚的積雪,駛回馮方府邸所在的街巷。
車輪轆,沿途充斥著無數窺探的目光。
劉備沒理會那些太學生。
可還未至馮府門前,遠遠便聽見一陣喧譁聲。
劉備望去,隻見馮府那朱漆大門前,數十名身著玄甲、手持長戟的郎衛已然列陣,將府門圍得水泄不通。
雪光映照在冰冷的戟刃上,反射出森然寒意。
為首一人,身著宮廷禁衛官服,腰佩環首刀,麵容冷峻,正是出身潁川士族的堂溪典0
此刻正與擋在門前的趙雲、簡雍及數名劉備帶來的朔州老卒對峙。
趙雲按劍而立,雖未發一言,但那歷經沙場淬鍊出的凜然氣勢,已讓前排的郎衛手心冒汗,不敢輕易逼視。
簡雍則站在稍前的位置,臉上慣常的嬉笑已然收起:「堂溪將軍,此乃馮公府邸,馮公尚在朝中,內眷深居府內,爾等無憑無據,擅圍大臣宅邸,是何道理?莫非視《漢律》綱紀如無物乎?」
堂溪典冷哼一聲,手按刀柄,語氣帶著幾分倨傲:「本將奉上命,清查曹節餘黨!馮府與曹氏關聯甚密,曹節之女曹氏及其外孫女曹華,乃至馮公妾室孟氏母女,現皆在府中!
本將依法拿人,何來擅圍之說?爾等若再阻攔,便是抗命,休怪刀劍無眼!」
他身後的郎衛聞令,齊刷刷向前踏出一步,長戟頓地,氣氛瞬間緊繃。
幾名朔州老卒麵無懼色,反而齊齊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目光死死盯住對方,隻待趙雲或簡雍一個訊號,便要拚死護衛。
馮府的門房僕役躲在門後縫隙間偷望,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
「既然爾等執意不從,那就休怪本將無情了來人!準備破門!」堂溪典眼中寒光一閃,正要揮手強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馬蹄聲與車輪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門前的僵局。
劉備的馬車在衛隊護衛下,無視郎衛的包圍,徑直駛到府門前停下。
卻見劉備身著朝服,穩步下車。
積雪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劉備麵色沉靜如水,目光先是掃過緊繃欲發的趙雲和簡雍,微微頷首示意他們稍安勿躁,隨後才落在那位氣勢洶洶的五官中郎將身上。
「堂溪君,趁屋中男子不在,便欲欺淩孤兒寡母,這恐怕————非是潁川名士應有的風采吧?」
堂溪典顯然沒料到劉備會在此刻回來,神色微微一怔。
但旋即想到朝中清流勢大,曹節倒台已成定局,連帶著劉備這個閹黨羽翼恐怕也難逃清算,心中那份輕視便又占了上風。
他勉強拱了拱手,禮節雖在,語氣卻頗為疏淡,甚至是挑釁:「原來是劉使君。本將奉命,緝拿曹節親眷。還請劉使君行個方便,莫要阻礙公務,以免自誤————」
他刻意隻提劉使君這個六百石的刺史位,而非因功獲賞的爵位,與其劃清界限,暗示對方前途未下之意,昭然若揭。
實際上,五官中郎將和護鮮卑校尉都是比二千石。
甚至在他看來,同為比二千石,自己掌宮廷禁衛,乃天子近臣,未必就遜於一個邊郡校尉。
至少二者在品級上是一樣的。
再往上就是兩千石的太守,和中二千石的九卿,漢朝不常設將軍。
《蔡質漢儀》曰:「漢興,置大將軍、驃騎,位次丞相,車騎、衛將軍、左、右、
前、後,皆金紫,位次上卿。典京師兵衛,四夷屯警。」
大將軍、驃騎將軍屬於萬石級將軍,外戚專屬,與三公等。
左、右車騎將軍長期是宦官專屬,或者對功臣的追贈。
衛將軍是戍守京師,統帥南北軍的,這一職務在西漢地位非常高,但在東漢光武改革禁軍製度後,後漢歷史重大事件,基本查無此人。
後漢最出名的衛將軍還是董承刺曹,被舉族殺了個乾淨————
這四個中央將軍基本是尋常人摸不到的。
前、後、左、右將軍,位在九卿下,不常置。
再往下,隻有一個度遼將軍常設。
中郎將和校尉又是平級。
基本上,走到中郎將和校尉這一級,已經是邊塞武人能走到的最高層了。
再往上走,就是放棄兵權,回到朝中當九卿,花錢當有名無實的三公,走段熲路線。
或者走外戚路線,當大將軍、驃騎將軍,這倆職務手裡其實也沒兵權,就千把人的儀仗隊,主要靠著開府培養門生故吏控製朝廷。
但實權皇帝一句話,就能讓宮裡的宦官壓在大將軍頭上,大將軍、驃騎將軍主要還是趁著小皇帝不能親政才能以外戚身份作威作福。
至於車騎將軍,那是誰有錢誰去和宦官爭著當的吉祥物。
東漢的官僚體係,職權是相互分離的。
邊塞上的校尉、中郎將職位不高,但權力極大,基本都持節專斷橫行。
中央的職務,方便控製朝廷,但手中沒兵權。
東漢官職體係,越往高處走,含權量是越低的,這時候高官全靠人脈資源維繫政治地位,而不是靠著官位大小立足。
既然劉備與對方的官位都是實權的平級,那就得看爵位。
爵位纔是社會地位的象徵。
劉備尚未開口,他身後一名機靈的親衛已然昂首挺胸,傲然喝道:「閣下放肆,此乃陛下於德陽殿上親封之臨鄉侯!食邑兩千四百戶!豈容你區區一中郎將在此倨傲無禮!」
「臨鄉侯?」
堂溪典臉上的倨傲瞬間凝固。
他得到的訊息還停留在朝會之初那激烈彈劾的風暴中,以為劉備自身難保,怎地這風向轉得如此之快?
劉備竟在曹節倒台的風口浪尖上,非但安然無恙,反而晉封鄉侯,得享厚祿?這————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就在他驚疑不定,心思電轉之際,又有一騎快馬飛馳而至,馬蹄濺起碎雪,馬上正是宮中傳令的宦官。
那宦官勒住馬韁,手持令箭,目光掃過場中情形,尖聲宣道:「陛下口諭!曹節之事,已有聖裁,曹節、曹破石、曹紹皆已去職歸府,靜待查勘。
其餘相關事宜,不得妄加牽連,各部需依律而行,不得滋擾生事。」
這道命令,雖未明確點名保全何人,但那不得妄加牽連和不得滋擾的措辭,結合劉備此刻從容歸來與新晉君侯的身份,其中的回護之意與權力平衡的考量。
堂溪典這等混跡官場多年的老吏如何能品咂不出?曹節雖倒,閹黨勢力猶在,陛下顯然不欲事態擴大,此時強行出頭,非但無功,反而可能惹禍上身,讓閹黨抓住把柄。
想通此節,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額角亦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方纔的倨傲與冷峻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諂媚之態。
他連忙躬身,幾乎將身體折成了直角,聲音也變得異常恭順:「下官有眼無珠!不知君侯駕臨,更不知陛下已有明斷,衝撞之處,萬望君侯海涵!
大人不記小人過!這全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他急急解釋,彷彿要將自己摘得於於淨淨。
「下官此來,主要是為了請曹氏母女回去問話,絕無針對馮府之意,更不敢有絲毫驚擾君侯之心,既然陛下有旨,下官這就撤兵,立刻撤兵!」
說著,他不等劉備回應,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會大禍臨頭般,猛地轉身,對著手下郎衛厲聲嗬斥:「還愣著幹什麼?收起兵器!撤!全都給我撤!驚擾了君侯,爾等有幾個腦袋夠砍?」
郎衛們麵麵相覷,雖覺突兀,但也迅速依令收戟後撤,金屬碰撞聲中,原本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氣氛,頃刻間冰消瓦解,隻留下滿地狼藉。
劉備懶得多費唇舌,隻是淡淡地瞥了堂溪典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堂溪典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不再理會這位前倨後恭、色厲內荏的五官中郎將,轉身對趙雲、簡雍溫言道:「子龍,憲和,辛苦你們了。沒事了,我們回府。」
早已在門內提心弔膽、透過門縫緊張觀望的馮姬,此刻見危機解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猛地推開府門,如同一隻受驚後歸巢的幼鳥,撲入劉備懷中。
「郎君,終於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與後怕,顯是方纔受了極大的驚嚇。
劉備輕輕攬住她的肩頭,一手撫摸著秀髮,動作輕柔,溫聲道:「無事了,素衣。一切都過去了。有我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馮妤仰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劉備的麵容,心中的恐懼才漸漸平息。
這溫情脈脈的一幕,自然落在了不遠處聞訊趕來的曹氏母女眼中。
曹氏牽著女兒曹華的手,站在廊下的陰影裡,臉色蒼白如紙,眼神複雜地望著門前相擁的劉備與馮姬。
她們原本聽聞郎衛圍府,隻道是清流開始清洗,滅門之禍就在眼前,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相擁哭泣,以為在劫難逃。
誰曾想,這場預料中的腥風血雨,竟以如此方式戛然而止。
這在動輒族誅、血流成河的雒陽黨爭中,簡直堪稱異數。
從漢和帝開始,小皇帝們基本是利用宦官,鬥外戚鬥士人,把外戚黨羽剷除乾淨,轉手就把猖獗的宦官一通滅了。
曹節算是迄今為止,少有的能保全家族不滅之人。
「莫要再看了————此番能得保全,非我之力,全賴玄德————」馮方此時也匆忙從側門回府。
雖驚魂未定,氣息未平,卻也將朝堂之上,劉備如何以一己之力舌戰群儒,如何於狂瀾既倒之際穩住局勢,最終不僅保全了馮家,更間接使得曹節得以免官保命之事,大致說與了她們聽。
曹氏母女初聞此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她們昔日內心深處頗有些瞧不起、認為是攀附閹黨、出身寒微的邊郡武夫,竟有如此膽魄、才智?
竟能在那種泰山壓頂的局麵下,逆轉乾坤?
曹氏回想起自己往日對劉備的冷淡,以及聽聞馮方有意撮合曹華與劉備時,自己直接拒絕,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悔恨。
若早知此子竟是潛龍在淵,若當初能放下那點虛榮的門第之見,或許今日,她們母女在這風雨飄搖之際,還能有一個足以遮風擋雨的堅實依靠。
如今大樹傾頹,曹節、曹破石等家族支柱皆被免官幽禁,與外隔絕,生死難料,她們這些往日倚仗權勢生存的女流,瞬間失去了所有屏障,未來一片茫然,如同無根浮萍。
這種從雲端直墜塵埃的巨大落差,讓曹氏心如刀絞,連日來隻是以淚洗麵。
而年輕的曹華,更是從未經歷過如此家族劇變,往日的驕縱之氣徹底覆滅。
看著馮姬能被劉備如此珍而重之地護在懷中,再想到自家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朝不保夕,心中那份酸楚、羨慕乃至一絲不甘,更是難以言喻。
到了第二日,或許是連日的恐懼和走投無路的絕望催生出了勇氣,曹華竟然主動去西廂尋了馮姬。
她不再是往日那副高高在上、顧盼自矜的模樣,眉眼間帶著難以掩飾的哀求。
「妹妹————」
曹華的聲音有些乾澀沙啞,她主動拉起馮姬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聲下氣。
「昨日多謝劉使君在朝堂上仗義執言,力挽狂瀾,保全了我們母女,也保全了外祖父他們性命。此恩此德,我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之前是姊姊錯了,不該欺負你,如今已到這般光景,才知曉妹妹的好。」
說著,她眼中已適時地泛起了淚光,盈盈欲滴。
馮姬本性善良柔軟,見她如此落魄可憐,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憐憫,柔聲安撫道:「曹家姊姊不必如此多禮,郎君他也是順勢而為,盡了本分罷了。
」
曹華見馮姬語氣溫和,心中升起一絲希望,猶豫躊躇了半晌,終於鼓足勇氣道:「妹妹,姊姊實在是有一事,難以啟齒,卻不得不求,外祖父他們如今被幽禁在府,音信全無,我們實在是擔心得寢食難安————
不知,不知能否拜託妹妹,在劉使君麵前美言幾句,想想辦法,疏通一二,讓我們哪怕隻是隔著門扉見上一麵,知道他們是否安好也好————」
話語未盡,淚水已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顯得無比淒楚。
自曹節失勢,那棵曾經枝繁葉茂的梧桐樹被大風吹倒,樹下的湖們,往日巴結逢迎的故吏門生們早已星散流離,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與曹家扯上絲毫關係。
就連馮方,這段時日對曹氏母女的態度也明顯冷淡疏遠了許多。
反而對與劉備有舊的孟氏母女尊重有加。
府中甚至已隱隱傳出馮方意欲與曹氏和離的風聲,一時間,馮府內暗流湧動,人心浮動。
那些昔日圍著曹氏打轉的奴婢僕役,如今也大多見風使舵,轉而向孟氏獻殷勤,那一聲聲「女君」叫得格外甜膩。
所有人都清楚,隨著曹節失去尚書台的權柄,南陽曹家的政治生命已然終結。
曹華這位昔日的天之驕女,幾乎是一夜之間,便從眾人追捧的雲端,跌落至無人問津的泥淖,未來最好的結局,恐怕也隻是草草嫁與一個尋常縣令,了此殘生罷了。
思及此處,曹華悲從中來,哭聲愈發淒切。
馮姬見她哭得如此傷心,心中更是不忍,便軟言答應代為轉達。
晚間歇息時,她偎在劉備身側,燭光搖曳下,輕聲將曹華的苦苦哀求,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末了,還忍不住替她們說了句:「郎君,她們————也確實可憐。」
劉備聽完,沉默了片刻,帳內隻聞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馮姬往懷裡攏了攏:「素衣你倒是心善,之前不還說你姊姊欺負你嗎?」
馮姬無奈:「姊姊縱然可惡,但畢竟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啊。」
劉備直言道:「非是備不願相助,曹公如今被陛下下旨護在府中,看似幽禁,實則正是藉此隔絕了外界的狂風暴雨,尤其是避免了清流進一步迫害。
眼下這般處置,於他而言,反而是最安全的局麵。陛下既然明令幽禁,嚴禁外人探視,其意便是不願此事再生枝節,欲將風波暫且平息。
我若在此時貿然插手,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引火燒身,辜負了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多方回護之意,更可能將本就岌岌可危的曹公,再次推向風口浪尖。」
他頓了頓,看著馮姬在昏暗光線中的瑩瑩眼眸,耐心解釋道:「朝堂博弈,如同對弈,有時不動遠比妄動更為高明。此刻的平靜,是各方勢力勉強達成的微妙平衡。一動,則可能全域性皆亂。」
馮姬雖不完全明白其中錯綜複雜的政治權衡,但也聽懂了劉備此舉是出於更深遠的考量與無奈,雖心有不忍,也隻能依偎著他,默默點頭。
次日,當馮姬將劉備的答覆,儘可能委婉地轉述給曹華時,曹華臉上那一點點殘存的期待與希望,瞬間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燭火,徹底陷入了絕望。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彷彿魂魄都已離體,愣了許久,忽然撲通一聲,竟直接雙膝一軟,跪倒在了馮姬麵前,緊緊抓住她的裙裾,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妹妹!好妹妹!求求你!再跟劉使君說說!如今這雒陽城中,隻有他還能在陛下麵前說得上話了,往日是我們有眼無珠,怠慢了使君————我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隻要能讓我們見外祖父一麵,知道他們平安,便是要我們當牛做馬,我們也心甘情願,絕無怨言啊。」
她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再無半分往日曹家千金的高傲。
馮姬嚇了一跳,慌忙彎腰去扶她,連聲道:「姊姊快起來!這如何使得。」
可曹華卻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死死攥著不肯鬆手,隻是伏地哀泣,哭聲悽厲,令人聞之心酸。
馮姬心中亦是酸楚難當,卻也知道劉備的決定關乎大局,難以更改,隻能含著淚,好言勸慰。
最終,曹華是被聞訊匆忙趕來的曹氏,強行半抱半攙著拉了回去。
曹華一頭撲倒在床榻之上,將臉深深埋入錦被之中,壓抑而絕望的哭聲斷斷續續地響了一整日。
曹氏看著女兒如此形狀,再回想自家處境,也不禁悲從中來,摟著女兒,垂淚嘆道:「當初,阿母嫌棄那劉備是個邊塞武夫,無甚根基,一心想為你尋個清流高門,攀上弘農楊家,與清流緩和關係,也好為家族留條後路————
誰料想,楊家人不僅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婚事,轉過頭來,便成了彈劾你外祖父的幕後主使————
更沒想到,偏偏又是那個我們當初瞧不上的劉玄德,成了這馮家的救星。」
她哀憐地撫摸著女兒不斷顫抖的脊背,聲音哽咽。
「或許,或許當初若依了你父之言,讓你嫁了他,如今的結局便大不一樣了————唉這都是命,都是命啊————」
一聲長嘆,道盡了世事無常與追悔莫及。
與曹氏母女的悲慼哀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孟氏母女在馮府中陡然提升的地位。
自從劉備在德陽殿上舌戰群儒、聲震京都,還是天子紅人的事跡傳開,這位年輕的臨鄉侯便已成為雒陽權貴圈中炙手可熱的人物。
一時間,前來馮府拜會、意圖巴結結交的車馬,幾乎踏破了門檻。
劉備深知樹大招風的道理,早已嚴令簡雍等人,不得收受任何人的財貨贈禮。
然而,那些心思活絡的訪客,見直接走不通劉備的門路,便紛紛轉而將目標投向馮方,以及孟氏。
前太尉張顥、前司徒樊陵、大鴻臚郭防等一眾與曹節有所牽連,又深感唇亡齒寒的官員,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惜重金,將各式奇珍異寶、古玩玉器、乃至成箱的五銖錢,源源不斷地送入馮府。
——
名義上是答謝劉備活命之恩,實則無非是想藉此與新貴的帝黨紅人攀上關係,以求在未來的風波中能得庇佑。
一直被冷落在角落的孟氏,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麵對如流水般湧入的財物,與那些往日高不可攀的官員們突然變得親切乃至謙卑的笑臉,她起初是手足無措,繼而便有些惶恐起來。
各方送來的財貨孟氏紋絲未動,全部封鎖在府庫中,等候劉備處置。
這一日,簡雍看著庫房中又新添的幾口沉甸甸的箱子,不由得搓著手,半開玩笑地對劉備說道:「玄德,要我說,這些人既然上趕著送錢,咱們乾脆就收下算了!反正他們也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咱們取之,也不算違了道義嘛!不要白不要啊。」
然而,一旁的杜畿卻連連搖頭,神色凝重地勸阻道:「憲和君,此言差矣!萬萬不可。如今明公好不容易借朝堂之爭,暫且從閹黨的泥潭中脫身,若因這些蠅頭小利而深陷其中,與那些人牽扯不清,日後恐怕就再難抽身了,清流之輩,正愁找不到攻擊明公的藉口啊!」
劉備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孟子,目光掃過二人,讚許地對杜畿點了點頭:「伯侯所言,深得我心。
「」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一株覆雪的老梅。
「孟子有雲: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這些財貨,看似誘人,實則是毒藥。我等若收了,便等於預設了與他們的同盟關係,將來就得繼續留在這雒陽的漩渦之中,與那些隻知結黨營私、空談道德的清流濁流們,無休無止地糾纏爭鬥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幾位心腹,囑咐道:「這些人,位居廟堂之高,卻隻知盤踞權位,魚肉天下,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行的卻是黨同伐異、你死我活。
留在雒陽久了,耳濡目染,隻怕人心都要被這汙濁的風氣浸染壞了。這些權力傾軋的瑣事,還是交由陛下去權衡操控為好。」
「我等起於邊塞,深知邊塞將士之苦、百姓之艱。既知民間疾苦,就更應注重安境保民之實務,豈可因一時之浮華而迷失心誌?」
他走到懸掛著朔方、幽、並地圖的屏風前,手指劃過那廣袤的北疆:「朔方雖暫定,然漢家北疆之大患,遠未根除!昔日名臣張綱有雲:豺狼當道,安問狐狸?」其所指之豺狼,乃跋扈將軍梁冀。
而今日,於我輩眼中,真正的豺狼,是那盤踞在塞外彈汗山、時刻覬覦我大漢疆土的鮮卑大可汗檀石槐!
至於這雒陽城中爭權奪利的各方,不過皆是些嗡嗡作響、徒耗國力的狐狸罷了!」
「狐狸之輩,如同蒿草,除之不盡,春風吹又生。然則豺狼之患,卻是心腹大敵,關乎國運民生,不必在清流濁流之間空耗心力,讓他們自行爭鬥去吧。
我們遲早要回到那片遼闊的邊塞,去直麵真正的敵人,去完成漢家未竟的功業。」
窗外春風四起,劉備彷彿已能聽到塞外的風嘯馬嘶,語氣變得愈發篤定:「我有預感,待春日冰雪消融,草長馬肥之後,陛下必定會再度籌措軍資,謀劃北征。
用不了多久,就將是我們與與鮮卑主力決戰之期!」
一直靜立旁聽的趙雲,此刻眼中驟然迸發出熾熱的光芒,他抱拳沉聲道:「雲,早已等候多時!明公自出塞以來,橫掃東部、威震西部,未逢敵手。也是時候,該與那號稱天下無敵、威服塞外的鮮卑大可汗,一決高下,讓他知曉,究竟誰纔是這天下真正的英雄!」
簡雍與杜畿聞言,亦覺胸中豪氣頓生,方纔那點對於財貨的惋惜,早已被這即將到來的鐵血征程沖刷得無影無蹤。
「大丈夫生當五鼎食,死當五鼎烹,立功異域,以取封侯。」
劉備笑道:「備已封侯,恩澤族人,諸位也當努力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