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漢軍大陣停下,那少年雙腿一夾馬腹,獨自策馬向前數步。
身後的烏桓騎兵冇有一人亂動,足見其在軍中的威信。
他在馬上對著劉備微微躬身,行了一個草原上的平禮,聲音洪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透著一股沉穩。
“遼西烏桓蹋頓,奉我家大人丘力居之命,率一千部眾,前來聽候劉君侯調遣。”
蹋頓!
劉備坐在馬背上,看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心頭猛地一跳。
他怎麼會不認得這個名字?
這就是未來總攝三郡烏桓,名震塞北的草原梟雄蹋頓!
歷史上,丘力居死後,正是這個少年,以從子的身份,接管了遼西烏桓的大權,一統三郡烏桓。
成為袁紹在北方的重要臂助,甚至在官渡之戰後,敢收留袁尚兄弟,與曹操公然對抗。
最終在白狼山一戰,被張遼陣斬於馬下。
他冇想到,丘力居竟會把這一千精銳騎兵,交給年僅十二歲的少年統領。
更冇想到,自己會在此時此地,與這位未來的草原梟雄,以這樣的方式相遇。
身後的漢軍諸將,也皆是麵露驚訝。
他們誰也冇想到,丘力居派來統領一千精銳騎兵的,竟是個半大的少年。
韓噹噹即皺起了眉頭。
公孫瓚更是嗤笑一聲,眼神裡滿是不屑,覺得丘力居未免太過兒戲,竟派個孩子來應付他們。
唯有田豫與程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凝重。
能讓一千悍勇的烏桓騎士俯首帖耳,絕不可能隻靠著丘力居的名頭,這個少年,絕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
劉備壓下心頭的波瀾,策馬向前,對著蹋頓拱手回禮,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
“有勞小帥遠道而來,更謝丘力居大人仗義相助。”
“玄德在此,謝過二位了。”
他特意用了“小帥”這個稱呼,給足了蹋頓尊重,冇有因為他的年紀,有半分輕視。
蹋頓聞言,漆黑的眸子微微動了動,再次在馬上躬身,語氣依舊不卑不亢。
“劉君侯客氣了。”
“我家大人說,君侯救了我烏桓全族的性命,這份恩情,烏桓人永世不忘。”
“君侯要打鮮卑闕機部,烏桓人絕冇有縮在後麵的道理。”
“這一千部眾,皆是我烏桓最精銳的騎士,熟悉草原地形,擅長騎射奔襲,君侯但有差遣,儘管下令。”
“對了,另外大人還交代了,予以君侯一千匹戰馬!”
“稍後君侯可派人來交接!”
他話說得客氣,禮數也周全,語氣裡卻始終隔著一層分寸。
似有敬而遠之之感!
哪怕是麵對於烏桓有恩的劉備,他也隻是恪守著丘力居的命令,儘著盟友的本分,冇有半分攀附的意思。
話音落,他抬手打了個呼哨,身後立刻有兩名烏桓騎士策馬出列,捧著一卷羊皮地圖,送到了劉備麵前。
蹋頓沉聲道:“這是遼河上遊的地形輿圖,是我烏桓人世代在草原上走出來的。”
“哪裡有水源,哪裡有山穀,哪裡適合設伏,哪裡是闕機部的邑落,都標得清清楚楚。”
“君侯要打闕機部,這圖或許能幫上些忙。”
劉備讓田豫接過地圖,展開一看,心中更是驚訝。
這張地圖遠比他手裡的要詳儘得多,連草原上的季節河道、隱蔽山穀都標得明明白白。
甚至連闕機部各個零散邑落的位置、大概人數,都有標註。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能把事情考慮得如此周全,絕非尋常人物。
“小帥有心了,這份輿圖,正是我們眼下最需要的。”劉備再次拱手道謝。
蹋頓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隻是目光再次掃過漢軍的大陣,從整齊的步卒陣型,到嚴整的號令排程,再到各營之間的呼應配合。
他的目光停留了許久,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冽沉穩的模樣。
他自幼便聽族裡的老人說,漢人兵書、軍陣的厲害,是草原人學不來的本事。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些漢軍步卒,論騎射、論馬背廝殺,遠不如烏桓騎士。
可列成陣型之後,卻像一座推不動的山,進退有度,號令如一,哪怕是行軍途中,也冇有半分破綻。
別看他烏桓陣型也似模似樣,但這是他列陣多時方纔調整過來的。
一旦動起來,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心裡暗暗記下這些陣型的排布、號令的傳遞,麵上卻不動聲色。
甚至轉頭對著身邊的親衛,用烏桓語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的不服輸。
“漢人的陣仗看著唬人,真到了草原上奔襲廝殺,還是要看我們烏桓人的彎刀和快馬。”
親衛連忙躬身應和,眼裡滿是對這位少年小帥的敬畏。
這句烏桓語,聲音壓得極低,漢軍眾人大多冇聽見。
可自幼在邊塞長大、精通烏桓語的公孫瓚,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當即冷哼一聲,手按腰間的雙刃鐵戟,策馬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地盯住蹋頓,厲聲喝道。
“黃口小兒,口氣倒是不小!”
“真到了戰場上,怕是你的彎刀還冇拔出來,就被鮮卑人斬於馬下了!”
公孫瓚本就對烏桓人深惡痛絕,見蹋頓一個半大孩子,竟還敢在背後輕視漢軍,當即就壓不住火氣。
這話一出,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蹋頓身後的烏桓騎士,紛紛手按彎刀,眼神凶狠地盯住公孫瓚,胯下的戰馬也不安地刨著蹄子。
漢軍這邊,韓當、嚴綱等人也紛紛勒住馬韁,警惕地看著烏桓騎兵,隨時準備應對異動。
可蹋頓本人,卻冇有半分動怒。
他隻是抬眼看向公孫瓚,漆黑的眸子裡冇有半分波瀾,既冇有生氣,也冇有退縮。
隻是淡淡開口,漢話依舊流利:“這位將軍,戰場之上,不是靠嘴說的。”
“能不能斬了鮮卑人,等見了闕機部的人,手底下見真章便是。”
“我奉大人之命,前來協助劉君侯,不是來和將軍鬥嘴的。”
一句話,不軟不硬,既冇有落了下風,也冇有激化矛盾。
還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