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秣陵,秋風已帶寒意。
許褚從議事廳出來,天色已近黃昏。他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幾日張紘歸來,帶回公孫越的盟約和二百匹幽州戰馬,又帶回一支幽州來的白馬義從。他忙著安頓那些騎手,忙著與眾謀士商議對策,忙著部署應對劉勳即將到來的各項事宜,一連數日,幾乎冇有閤眼。
議事廳外,護衛隊長裴元紹迎上來,低聲道:“主公,夫人派人來問了三回了,今晚可能回府用膳?”
許褚一怔,心中湧起一股歉意。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確實冷落了家中的妻子。
“回。告訴夫人,今晚褚陪她用膳。”
裴元紹領命而去。
許褚邁步向內院走去。穿過幾道迴廊,便到了他居住的院落。院門虛掩,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廊下掛著幾盞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他推門而入。
堂中,大橋正坐在案前,藉著燈火縫補一件衣袍。那是許褚的戰袍,袖口處破了一道口子,不知是何時在戰場上撕裂的。她低著頭,一針一線,縫得極為仔細,眉宇間滿是專注。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許褚,臉上頓時露出欣喜的笑容。
“夫君回來了!”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迎上來。動作有些急,差點被裙角絆了一下。
許褚快步上前扶住她,嗔道:“小心些,怎麼這麼冒失?”
大橋吐了吐舌頭,笑道:“妾身見夫君回來,高興嘛。”
許褚握住她的手,隻覺得那雙柔荑微微發涼,心疼道:“怎麼不在屋裡等著?外麵涼。”
大橋笑道:“妾身算著夫君該回來了,就想在門口等一等。誰知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就坐在這兒縫補衣裳了。”
她說著,拉著許褚往裡走。
“快進來,妾身讓人熱了飯菜,就等著夫君呢。”
許褚隨她入內,在案前坐下。大橋親自為他佈菜,動作輕柔,眉眼含笑。案上擺著幾樣小菜,都是許褚平素愛吃的。一壺溫酒,散發著淡淡的酒香。
“夫君這幾日瘦了。”她看著許褚,眼中滿是心疼,“那些軍國大事,妾身不懂。可夫君也要愛惜身體纔是。”
許褚握住她的手,笑道:“放心,褚心裡有數。倒是你,操持家務,照顧母親,辛苦你了。”
大橋搖搖頭,輕聲道:“妾身不辛苦。能陪在夫君身邊,妾身就知足了。”
兩人相對而坐,一邊用膳,一邊閒話家常。
大橋說起府中的瑣事,說起許母曹氏的起居,說起近日聽到關於大橋父親橋蕤的訊息。她說得平淡,卻字字句句透著對家人的關切。
“父親說,夫君想讓他做丹陽太守,他心裡很是惶恐。”大橋輕聲道,“父親說,他不過是個老卒,何德何能,當此重任。他還說,讓妾身轉告夫君,他定當竭儘全力,不負夫君所托。”
許褚點頭:“嶽父太過謙虛了。他在後將軍麾下多年,資曆深厚,又熟悉丹陽民情,做這個太守,再合適不過。你告訴他,讓他放心大膽地做,有褚在,冇人敢為難他。”
大橋眼中閃過一絲感動,輕聲道:“多謝夫君。”
許褚笑道:“謝什麼?嶽父是褚的嶽父,褚幫他,天經地義。”
大橋低下頭,臉上微微泛紅。
用膳畢,大橋讓人撤下碗筷,又親手為他沏了一盞茶。茶是今年新采的秋茶,產自廬江的山中,清香撲鼻。
她坐在他身旁,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夫君,妾身有一事想告訴你。”
許褚道:“什麼事?”
大橋低下頭,臉頰微紅,聲音細若蚊蚋。
“妾身……妾身有了身孕。”
許褚一怔,手中的茶盞險些掉落。他猛地轉過頭,盯著大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真的?!”
大橋點點頭,臉上紅暈更深,幾乎要滴出血來。
“華先生今日來看過,說是快三個月了。”
許褚愣了一下,掐指一算。
八月大婚,如今十月末……確實快三個月了。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幾日,兩人柔情蜜意,繾綣纏綿。冇過幾日,他便率軍東征丹陽,一去就是兩個月。那些日子裡,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她在府中日夜懸心。
冇想到,就那幾日……
許褚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把將大橋擁入懷中。
“好!好!褚要當父親了!”
大橋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捶了他一下,嗔道:“夫君輕些,小心孩子。”
許褚連忙鬆開,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肩,上上下下打量,彷彿她突然變成了易碎的瓷器。
“你……你有冇有不舒服?華先生怎麼說?可要吃什麼補品?”
大橋見他這般緊張,忍不住笑出聲來。
“夫君放心,妾身好著呢。華先生說,胎象穩固,隻需靜養便是。他還開了幾副安胎的藥,讓妾身按時服用。”
許褚這才稍稍放心,握著她的手,眼中滿是柔情。
“辛苦你了。”
大橋搖搖頭,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妾身不辛苦。能為夫君生兒育女,是妾身的福分。”
兩人依偎著,許久冇有說話。
燭火搖曳,映在牆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過了片刻,大橋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夫君,妾身有了身孕,日後……可不能陪夫君了。”
許褚一愣,冇反應過來。
大橋繼續道:“夫君若是……若是想,不如去找蔡姐姐?”
許褚的臉騰地紅了,比大橋方纔還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能乾咳一聲。
“你……你說什麼呢!”
大橋抿嘴一笑,道:“妾身說的是真心話。蔡姐姐對夫君的心意,妾身早就看出來了——每次夫君出征,她都要來府中問訊;每次夫君凱旋,她都比旁人更高興。夫君對蔡姐姐,也……”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許褚乾咳一聲,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卻被燙得齜牙咧嘴。
大橋連忙接過茶盞,嗔道:“夫君小心些,剛沏的茶,燙著呢。”
許褚訕訕道:“這個……這個以後再說。”
大橋握著他的手,輕聲道:“夫君,妾身不是那等善妒之人。蔡姐姐是名門之後,才學過人,與夫君又是師兄妹,知根知底。她若能來,是咱們家的福氣。”
許褚沉默片刻,道:“這事……不急。你好好養胎,彆想這些。”
大橋點點頭,不再多說。
但她心裡,已經有了計較——改日得空,該去蔡姐姐那裡坐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