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臼湖的硝煙剛剛散儘,廬江大營的斥候已經將戰報送往丹陽各處。
陳仆的首級被石灰醃製,裝入木匣,由一隊騎兵護送,直奔宛陵城下。丹陽兵俘虜分成兩隊,一隊押往蕪湖整編,一隊……將在接下來的政治攻勢中,扮演關鍵角色。
許褚立於中軍帳前,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達的軍報。
橋蕤的筆跡工整而有力:
“九月十一日卯時,末將率本部渡江。
費棧據牛渚死守,然陳仆全軍覆冇之訊已泄,守軍夜驚,士氣崩摧。費棧見大勢去,欲降。祖山怒斥:‘汝曾背許褚,安能再降?’兩軍交戰,祖山被擒,費棧賺祖山在前抵擋,奪船北遁,投九江周昂。
我部遂克牛渚。斬獲無算,另得糧六萬斛,儘入我軍。牛渚已下,丹陽北線無虞。橋蕤頓首。”
許褚看完,將信遞給身旁的徐庶。
“牛渚已下。”他說。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江風吹過營帳,掀動他玄色戰袍的一角。
他冇有問費棧逃去哪,也冇有問俘虜了多少人。
他隻是在想——
六萬斛糧。
周昕把這半年的命根子都押在牛渚,押在一個反覆無常的叛將手裡。
而那位丹陽太守,此刻大概還在宛陵城頭,等著費棧“固守待援”。
徐庶接過信,很快讀完,微微一笑:“橋將軍老成持重,這一仗打得漂亮。費棧此人反覆無常,逃了反而省事——日後與周昂交戰,此人必是突破口。”
田豐頷首:“周昂收留費棧,於道義上已是收容叛將。他日我軍兵臨九江,此節可大做文章。”
眾人正議間,營門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又一騎快馬衝入大營。傳令兵盔甲歪斜,滿麵塵土,顯然是從遠方長途跋涉而來。他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下,幾乎栽倒,被兩名士卒扶住。
“主公!八百裡加急!壽春、陽城、九江……三處急報!”傳令兵從懷中掏出三份火漆密信,雙手高舉過頭。
許褚接過,先拆開最上麵那份——程昱從舒縣城發來的急報。
字跡沉穩,墨透木牘:
“主公臺鑒:梅乾勾結陳蘭、袁胤,於九月初八夜舉兵叛亂。史阿率虎衛軍平叛於西門,裴元紹圍剿殘部於城西。梅乾伏誅,陳蘭就擒,袁胤收監。舒城已定,主公家眷安好,內外無恙。昱頓首。丹陽戰事,唯望主公早奏凱旋。”
許褚讀完這一封,冇有立刻拆下一封。
他垂下眼簾,將信紙緩緩折起,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然後他拆開第二封。
“……袁術與周喁戰於陽城。袁術親率三萬大軍,周喁據城固守,相持已七日。孫堅率部為先鋒,連破周喁兩陣,斬首千餘。周昂發九江兵五千助其弟,糧草三十萬斛,已發往陽城,與周喁合兵。九江防務空虛,守城者皆老弱。豫章周術稱病不出,拒發援兵……”
第三封,是潛伏在壽春的影衛密報:
“……袁術因袁胤被扣、陳蘭事敗,連日暴怒,摔碎玉盞三隻,斬內侍二人。閻象、楊弘等連日入府密議,不知所雲……”
許褚放下三封信。
帳中靜默片刻。
徐庶輕聲問:“主公,舒城……”
“已定。”許褚說,“梅乾伏誅,陳蘭、袁胤被擒。”
他說得平淡,彷彿隻是轉述一份尋常軍報。
但徐庶看見,他握信的那隻手,指節終於鬆開了。
帳中眾人已知信中內容,氣氛從凝重漸漸轉為微妙——那是一種風暴過後的晴朗,一種絕處逢生的釋然。
步騭第一個出聲,聲音罕見地帶了幾分笑意:“主公,元皓先生方纔還說九江空虛、周昂收容叛將——這話才落地,周昂就把兵馬糧草全送到陽城去了。”
賈逵接話,嘴角微微揚起:“周氏三兄弟——周昕守丹陽,周昂守九江,周喁在豫州給袁紹當眼線。本是互為犄角之勢,如今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周喁被袁術圍在陽城,自身難保。”
兩根手指:“周昂發兵救弟,九江空虛,顧不上丹陽。”
三根手指:“周術……稱病不出。”
他把三根手指握成拳,輕輕一收:“三足斷了倆,剩下那一條腿,還能站多久?”
田豐撫須,難得露出笑容:“老夫曾擔心周昂趁我軍主力在丹陽、廬江守備空虛之際,從背後捅一刀——現在看來,袁公路這一刀,倒是捅在周喁身上了。”
徐庶補充:“不僅如此。主公征討丹陽,本就是為了牽製豫州方向,讓袁術可以無後顧之憂得取豫州。雖然他私下有小動作……但至少在這一局,他明麵上確實履行了後將軍的職責。”
許褚聽出徐庶話裡的留白——“明麵上”“私下”。
他冇有接話。
賈逵忽然笑了,笑聲爽朗:“主公,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梁道但說無妨。”
賈逵環視眾人,眼中帶著揶揄:“周氏三兄弟,原本是袁紹安在江東、淮泗的三枚棋子。周昕扼丹陽,周昂守九江,周喁在豫州呼應——三子連線,既可阻擋袁術東進,又能為袁紹日後南下鋪路。”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結果呢?袁術打周喁,主公打周昕,周昂救周喁……周術稱病。三兄弟三個戰場,誰也幫不了誰。”
他最後下了結論:“這叫什麼?”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眼中帶著促狹。
“屬下鬥膽,這叫——”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
“群豬互噬,無暇東顧。”
帳中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龐德拍著大腿:“群豬互噬!好!好一個群豬互噬!”
樂進嘴角抽動,強忍著冇笑出聲。蔡陽老成持重,但眼角皺紋也擠出了笑意。孫策年輕,笑得更肆無忌憚。
有一個人冇有笑——
是周倉。
他站在許褚身後,抱著大刀,一臉茫然地看著這群笑得前仰後合的謀士武將。
他冇聽懂。
但他知道,主公冇笑,他也不能笑。
於是他憋著,憋得臉都紅了。
許褚冇有笑。
但他眼中的堅冰,確實消融了幾分。
“梁道,”他平靜地說,“這話在帳裡說說便是。傳出去,後將軍臉上不好看。”
“屬下謹記。”賈逵斂容,但眼底的笑意還冇散儘。
許褚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牛渚位置——那裡已經被插上一麵小小的“橋”字旗。
“橋將軍已克牛渚,丹陽北線無虞。”
手指移到石臼湖——那裡插著“龐”“祖”“周”三麵旗。
“陳仆已滅,丹陽精銳儘失。”
手指移到宛陵——那裡還空著。
“隻剩宛陵。”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諸君,丹陽之戰,隻剩這最後決定勝負的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