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目光轉向他。
是儀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點向牛渚:“橋蕤若真有五萬大軍,本當隱蔽行軍,以求突襲。為何要大張旗鼓,讓我軍早有防備?此其一疑。”
他手指沿長江東移:“其二,袁術主力正與府君之弟周刺史在豫州對峙,此時分兵五萬東進,豈不顧此失彼?”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蕪湖:“其三,若我是袁術,欲取丹陽,必出奇兵。或從水路直插腹地,或繞道南襲。強攻牛渚,實為下策。”
周昕聽罷,捋須沉思片刻,卻搖頭道:“子羽所言雖有理,但未免多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仰頭看了看天色——這是他的習慣,遇事總愛觀天象。
“本府今晨觀星,西方確有兵戈之氣。”
周昕轉過身,語氣溫和卻帶著書生的固執,“且橋蕤此人,勇而無謀,用兵直來直去,正是會這般大張旗鼓之人。他越是這樣張揚,越說明他冇有其他圖謀。”
是儀急道:“府君!兵者詭道也!豈可因敵將性格而輕下判斷?萬一……”
“子羽啊。”
周昕擺擺手,露出儒雅笑容,“你讀過《漢書·天文誌》嗎?其中記載,星象示警,往往應驗。此次天象既顯兵戈在西,那敵軍主力必在西線。這是天意,豈能有假?”
是儀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知道這位太守酷愛讖緯之學,時常以天象決事,此時再多說也無益。
許靖見狀,打圓場道:“府君,不如這般:先調部分兵馬增援牛渚,以防不測。同時加強沿江巡視,尤其是蕪湖至宛陵一線,以備萬一。”
薛禮也道:“許功曹所言穩妥。禮願率三千精兵北援牛渚,同時命蕪湖陳仆加強戒備。”
周昕沉吟良久,終於點頭:“也好。那就調蕪湖陳仆率兩千兵北上,溧陽焦已率兩千兵沿江佈防。薛將軍,你率三千兵駐守秣陵,以為策應。”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沿江巡視……子羽,此事交由你負責。你心思細,帶些人沿江查探,若有異常,速來報我。”
是儀心中苦笑——隻讓他帶些人查探,顯然並未真正重視他的疑慮。
但他還是鄭重行禮:“儀領命。”
金奇這時嚷道:“府君,某做什麼?”
周昕笑道:“莫急。你率本部兩千勇士,駐守宛陵城外要道,以防不測。”
金奇雖覺不過癮,但也隻能應下。
議罷,周昕又補充道:“文休,你即刻起草文書,送往揚州刺史陳溫處。就說袁術遣將犯境,請使君酌情發兵相助。”
許靖應諾,心中卻暗歎:這位太守為人仁厚,但太過相信天象書卷,不通軍務實務。
但願此次真是多慮了。
眾人散去後,是儀獨自在堂中站了許久。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廬江的濡須口,沿著長江緩緩劃向蕪湖。
“若是奇兵……必走水路……”他喃喃自語,“六百裡水路,一夜可至……”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銳光。
但隨即又黯淡下來——他隻是個幕僚,人微言輕。方纔的建議已被太守駁回,再多言恐怕適得其反。
“但願是我想多了。”是儀長歎一聲,轉身離去。
他決定明日親自帶人沿江查探,希望能發現些什麼。
然而,是儀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夜——
長江之上,一支龐大的船隊已悄然出發。
八月十八,子時一刻。
濡須口以東三十裡江麵,周瑜站在船頭,江風拂動他青色戰袍。
秦琪快步走來,壓低聲音:“都督,前方探船回報,牛渚方向燈火通明,守軍似有增加。但江麵巡邏船隻未見異常,仍是每半個時辰一趟。”
周瑜微微頷首:“周昕果然中計了。”
“隻是……”秦琪遲疑道,“蕪湖方向,半個時辰前有一支約兩千人的部隊出城北上,應是奉調增援牛渚。”
周瑜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如此甚好。蕪湖守軍本有六千,調走兩千,再除去日常駐防,能戰之兵不過三千。且主將陳仆勇莽無謀,不足為慮。”
他轉身,望向身後如黑色長龍般的船隊。
兩百餘艘戰船在江麵上靜靜滑行,所有船帆皆蒙黑布,槳櫓包棉,船首裹革。在無月的夜色中,幾乎與江水融為一體。
許褚從主艙走出,來到周瑜身側:“公瑾,離登陸點還有多遠?”
“約四十裡。”周瑜低聲道,“拂曉前必可抵達。兄長,登陸之後,當速戰速決。周昕雖中計調兵,但丹陽能人不少,若有人識破此計,恐生變故。”
許褚望著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南岸輪廓,緩緩道:“那就讓他們來不及反應。”
他看向賈逵:“梁道,登陸之後的安排,可都妥當了?”
賈逵點頭:“已按都督計劃準備周全。隻要拿下蕪湖,丹陽腹地門戶洞開。屆時北有橋將軍佯攻牽製,南有我軍實攻破防,周昕首尾難顧,必敗無疑。”
這時,周泰也走來稟報:“主公,都督,所有將士已準備就緒。登陸用的踏板、鉤索、雲梯皆已檢查完畢。”
周瑜仰頭觀天,見星月無光,江霧漸濃,正是夜渡的最佳時機。他心中稍安,卻仍不敢大意。
“傳令各船。”周瑜沉聲道,“保持靜默,加速前進。寅時之前,必須抵達登陸點。”
“諾!”
船隊悄然加速,如一條黑色巨龍,在江霧的掩護下向東遊去。
與此同時,宛陵城中,周昕正伏案夜讀。
他手中拿著一卷《揚州占星圖》,就著燭光細細研讀。忽然,一陣風吹入書房,燭火搖曳。
周昕抬頭望向窗外,見東北方天際有一星忽明忽暗。
他眉頭微皺,起身走到窗前,仰觀良久。
“客星晦暗……主客易位……”他喃喃念著書中的句子,心中隱隱不安。
但隨即又搖頭失笑:“星象之事,玄之又玄?”
他回到案前,繼續研讀。
卻不知,此刻船隊已過牛渚,正向蕪湖疾馳。
寅時三刻,船隊抵達預定登陸點——蕪湖以西十裡的一處隱蔽河灣。
周瑜站在船頭,長劍緩緩出鞘。
“全軍聽令——”他的聲音雖輕,卻清晰傳入每艘戰船,“登陸!”
暗龍,在這一刻終於亮出了獠牙。
而蕪湖城中的守軍,大多還在睡夢之中。
丹陽之戰的序幕,就在這個無月的淩晨,悄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