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搖曳,帳影婆娑。
許褚站在大橋身後,指尖輕觸那根繫著青絲的紅絲帶。
絲帶緩緩滑落,如瀑黑髮傾瀉而下,在燭光中流淌著幽深的光澤。
他轉而解開她腰間精緻的絲絛,深紅衣袍如秋葉般飄然墜地,露出內裡胭脂色的絲質中衣。衣上金線繡著的並蒂蓮花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溫潤光澤,襯得身形越發窈窕。
大橋微微垂首,臉頰染上紅霞,纖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淺淺陰影。她咬著下唇,雙手輕輕攏在身前,指尖因緊張而微微泛白。
“夫人……”
許褚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伸手輕撫她圓潤的肩頭。
觸手溫潤滑膩,如暖玉生煙。
大橋抬起微顫的手,為他解下束髮的玉冠。
墨發披散,與她的青絲在燭光中交織纏繞,難分彼此。
她抬眼望去,看見夫君眼中灼灼的光華,如暗夜星辰,點亮了整個洞房。
紅帳緩緩落下,將一室溫情輕輕掩藏。
燭火在帳外靜靜燃燒,帳內兩人相擁而坐。
大橋靠在許褚懷中,忽然輕聲開口:“夫君今日那篇《舒城閣序》,當真驚豔四座。妾身在房中都聽見了前廳的讚歎聲。”
許褚輕撫她的髮絲:“那篇賦是寫給天下人的。現在……我想單獨為夫人寫一篇。”
大橋眼睛一亮:“當真?”
她起身走到窗邊書案前,鋪開素絹,研好墨,將筆遞到許褚手中:“妾身想看看,夫君眼中……妾身是怎樣的。”
許褚接過筆,看著眼前的素絹,忽然有些恍惚。
燭光搖曳中,他腦海中浮現出後世那些流傳千古的辭賦——曹子建的《洛神賦》,那些華麗的辭藻,那些生動的比喻,在這個時代都還不存在。
子建啊子建,對不住了。你的《洛神賦》還要等三十多年才問世,今夜叔父我先借來一用。不過...我寫的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甄氏。這算不算另一種原創?
許褚心中苦笑,隨即定神。
既然穿越一場,何必拘泥?
美好的文字,就該讓它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人麵前綻放。
他蘸墨落筆,決定取其神韻,改其形貌,寫一篇獨屬於今夜、獨屬於大橋的賦。
筆尖在素絹上遊走:
《濡須水賦》
“中平二年,仲秋之月,褚歸廬江,臨濡須之水。水波澹澹,山色空濛。忽見佳人,在水之涘...”
寫到此處,許褚停頓片刻。他想起《洛神賦》中那句“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但直接照搬未免無趣。
筆鋒一轉:
“其形也,若驚鴻之乍起,似遊龍之蜿蜒。容曜秋日之菊,神含春山之鬆。”
大橋輕聲念著,眼中閃過驚訝:“夫君這比喻...真是新奇。把女子比作驚鴻遊龍,既有柔美之態,又有靈動之氣...妾身從未在詩賦中見過這樣的寫法。”
許褚微微一笑,繼續寫道:
“遠而望之,皎若雲間明月;迫而察之,灼若水中清蓮。纖穠合度,修短得衷。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雲間明月...水中清蓮...”大橋喃喃重複,臉頰微紅,“夫君把妾身說得太美了。”
許褚抬頭看她,燭光下,她的容顏確實皎如明月,清若水蓮。這不是誇張,隻是寫實。
他繼續落筆,想起《洛神賦》中“淩波微步,羅襪生塵”的絕妙意象,但決定稍作改動:
“步清波而痕淺,履芳塵而襪輕。動無常則,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
“步清波而痕淺!”大橋眼睛一亮,“這個意象妙極!人過水麪,隻留淺淺痕跡...夫君怎會想到如此輕盈的描寫?”
許褚笑而不答,心中卻想:曹子建,我隻借你三分神韻,剩下七分,是我對眼前人的真實感受。
筆下行雲流水: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飧。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大橋的臉紅透了:“哪有令人忘飧...”
“有的。”許褚放下筆,認真地看著她,“五年前在濡須水畔初見夫人時,我便忘了歸程。”
大橋眼中泛起感動,輕聲道:“那日...妾身也記得。夫君初次來訪,在園中論政。那時妾身便想,這位公子不僅勇武過人,竟還通曉政務...”
許褚重新提筆,賦文轉向抒情:
“嗟佳人之信修,羌習禮而明詩。執瓊琚以相贈兮,指濡須以為期。感江上之舊事,懷五載之深衷。”
寫到這裡,許褚心中湧起真實的感慨。
五年前江上相救,那時他隻是出於義憤,何曾想過今日?
“歎緣分之玄妙,惜光陰之匆匆。收和顏而靜誌兮,申禮防以自持。”
大橋看到“申禮防以自持”時,輕聲問:“夫君是說...這些年,我們一直守著禮防嗎?”
“是。”許褚點頭,“正因守著禮防,今日之禮才顯得珍貴。”
他繼續寫結尾:
“於是靈心感焉,徙倚彷徨。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雖潛處於廬江,長寄心於君子。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擱筆,墨跡未乾。
大橋將整篇賦輕聲誦讀一遍,讀到“長寄心於君子”時,聲音微微哽咽。
“夫君...”她抬起頭,眼中含淚,“這篇賦,是妾身此生收到最珍貴的禮物。”
許褚為她拭去眼淚:“夫人喜歡哪一句?”
大橋想了想:“‘步清波而痕淺,履芳塵而襪輕’。妾身常想,女子在世,當如這般——行過人間,留下美好,卻不染塵埃。”
許褚心中一動。這解讀,竟比原句的意境更深。
“還有‘長寄心於君子’。”大橋繼續道,“從今往後,妾身這顆心,便長寄於夫君了。”
許褚握住她的手,在賦末添上一行小字:
“初平元年八月初八夜,為吾妻橋氏作於舒城婚房。許褚仲康謹記。”
大橋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滑落。她忽然想起什麼,走到妝台前,取出一方錦帕。
錦帕的角落,有一抹已經發暗的紅色。
“這是...”許褚一怔。
“五年前,江上。”大橋輕聲道,“夫君為救妾身受傷,妾身用這方帕為夫君擦拭血跡...一直留到今天。”
許褚接過錦帕。五年了,血跡已暗,但那份情意,卻隨著時間愈發清晰。
他將錦帕仔細摺好,與寫著《濡須水賦》的素絹放在一起:“這方帕,這篇賦,便是你我之盟的憑證。”
大橋用力點頭,將兩樣東西仔細收好。
“夫君,你說...”大橋忽然問,“百年之後,如果有人讀到這篇賦,會相信這是一個武將在新婚之夜寫的嗎?”
許褚笑了:“或許不信。但事實如此。”
“妾身會告訴我們的孩子,”大橋認真地說,“他們的父親,不僅是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將軍,更是能寫出‘步清波而痕淺’這樣句子的文人。”
許褚心中溫暖。
他忽然覺得,穿越千年,能在此刻與此人相遇,能讓她懂自己的文采與情懷,便不負這一場奇遇。
“天快亮了。”大橋看向窗外。
許褚也望去。東方已現魚肚白,晨光即將到來。
他忽然想起《洛神賦》的最後一句——“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原意是洛神消失,天色複明。但此刻...
“夫人,”他輕聲道,“我們的‘神宵’不會結束,‘光’也不會被遮蔽。從今往後,每一個清晨,我們都會一同迎接。”
大橋依偎進他懷中:“嗯,每一個清晨。”
遠處傳來鑿石碑的聲音,那是《舒城閣序》在刻碑。
而那篇《濡須水賦》,將隻存在於這間新房,隻屬於他們兩人。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