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褚緩緩起身。
燈火映著他英挺的麵容,大紅吉服在燭光中如燃燒的火焰,又如浴血的戰袍。
他走到堂中,站在那幅《舒城閣序》前,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麵對滿堂賓客,麵對閣外如潮的吟誦聲,舉起了手中的酒樽。
“諸公——”
聲音清朗,如金玉相擊,竟壓過了閣內外的喧囂。
所有人安靜下來,望向這位今夜之後註定名動天下的年輕人。
“今夜之會,褚永誌不忘。”許褚環視全場,目光從孔融、邊讓、陸康、盛憲、張允、陳登、橋蕤……一張張臉上掠過,“此文此情,如這秋江明月,長照人間!然——”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高亢:“文章再好,終是紙上筆墨!情懷再深,終是心中塊壘!當此天下板蕩、山河破碎之際,我輩士人,該當如何?”
閣內外,上千雙眼睛注視著他。
許褚將酒樽高舉過頂:“願我大漢,早日重光!願天下百姓,安居樂業!願這‘落霞孤鶩’之美,不止於筆下!願這‘老當益壯’之誌,見於行間!願這‘關山難越’之民,得見太平!諸公——”
他深吸一口氣,聲震屋瓦:
“請滿飲此杯!為我大漢!為天下蒼生!”
“乾!!!”
滿閣舉杯,聲震夜空。
閣外廣場,上千人齊聲應和:“乾——!!!”
聲浪如潮,拍打著舒城閣的飛簷,掠過秋江的水麵,衝向浩瀚星空。
這一刻,文人武將,名士豪傑,士子百姓,皆被同一篇賦文、同一番話語激盪起胸中熱血。那是對美的共鳴,對誌的認同,對悲的共情,更是對太平盛世的共同渴望。
這一夜,《舒城閣序》從舒城閣傳向廬江。
這一夜,許仲康之名,不再隻是陣斬華雄的“江東小霸王”、袁術表奏的“安南將軍”。
從今夜起,他是能寫出“落霞孤鶩”的才子,是胸懷“老當益壯”之誌的豪傑,是心繫“關山難越”之民的仁者——一個立體的、豐滿的、足以吸引天下英才的明主形象,開始深入人心。
這一夜,許多人的命運齒輪,因這篇賦而悄然轉動。
張昭對張紘低語:“我意已決。明日便修書回家,舉族遷來廬江。”張紘重重點頭:“當如此。此主可輔。”
徐庶與戲誌才相視而笑,舉杯同飲。徐庶輕聲道:“有此主公,何愁大業不成?”戲誌才目光深遠:“這才隻是開始……真正的風波,還在後頭。”
周瑜不知何時已坐回琴案前。十指拂過琴絃,《鹿鳴》之曲再起——“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琴聲清越,與閣內外的喧嘩應和,構成一幅奇妙的畫卷:既有宴樂嘉賓的歡愉,又有誌同道合的莊重。
許褚望向琴案處的周瑜。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那襲白衣上,撫琴的青年微微抬眸,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無需言語,琴聲已道儘所有:
此間有賢主,此間有佳賓。
今夜文章驚四座,他年功業待共成。
宴至子夜,賓客漸散。
許臨親自送彆孔融、邊讓等貴客。
邊讓醉得東倒西歪,幾乎是被仆從架著出門。
臨上車前,他死死抓著許褚的手,滿嘴酒氣卻目光灼灼:“仲康……此文……當刻石!刻於江畔最高處!讓過往舟船皆能看見!讓千秋萬代……都記得今夜!都記得許仲康三字!”
“文禮公放心。”許褚扶住他,“明日便選上好青石,請最好的匠人。不隻要刻在石上,還要立在江邊,讓每一個路過廬江的人,都能看見。”
“好……好……”邊讓被扶上車,車簾落下前,猶自探出頭來,高聲吟誦,“落霞與孤鶩齊飛——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馬車駛入夜色,那狂放的笑聲還在空中迴盪。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許褚獨自站在舒城閣前。
秋風吹來,帶著江水的濕氣與寒意,酒意上湧,他卻不覺得冷。
身後閣內燈火漸次熄滅,隻有那幅《舒城閣序》的素絹被小心收起,將由專人事後裝裱珍藏。
廣場上的人群也已散去,隻有幾個老仆在清掃。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仲康。”是許臨的聲音。
“父親。”許褚轉身,見許臨披著大氅,站在階前。
許臨走到兒子身邊,與他並肩望著江上明月。良久,這位廬江太守才緩緩開口:“今日之後,你肩上擔子更重了。”
“孩兒明白。”
“那篇賦……寫得很好。”許臨轉頭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比你父親強。比為父認識的所有人都強。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文名太盛,有時反是負累。從此天下人看你,標準就不同了。你做得好,是應當;稍有瑕疵,便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而你的敵人……會更忌憚你,更想毀掉你。”
許褚沉默片刻,輕聲道:“父親,孩兒寫那篇賦時,並未想這麼多。隻是覺得……有些話,非說不可;有些情,非抒不快。至於後果——”
他望向浩瀚江麵,“該來的總會來。若因畏懼後果便沉默不語,那與庸人有何異?”
許臨怔了怔,忽然笑了。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這纔是我許臨的兒子!去吧——”他指了指後院方向,“新婦還在等你。莫辜負了這般良辰美景,也莫辜負了……那篇賦裡的‘恭紀嘉禮’。”
“是。”
許褚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後院。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路上。兩廊的紅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光影。前院的喧囂徹底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宅的靜謐,隻有巡邏親兵的腳步聲偶爾傳來,又漸漸遠去。
洞房在前。
窗紙上透出溫暖的燭光,在夜色中如一顆柔和的星。
許褚在院門前駐足片刻,整了整微皺的吉服,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酒意還在翻湧,腦中卻異常清醒——清醒地意識到,今夜之後,他的人生將徹底不同。
他邁步,推開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