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已至**。
往來賓客頻繁敬酒,許褚來者不拒,杯到酒乾。
饒是他酒量過人,數壇烈酒下肚後,臉上也泛起紅光,目光卻依舊清明如炬。
邊讓正拉著孔融、盛憲等人,在臨江的欄杆處高聲論賦。
他一手執酒樽,一手在空中比劃,唾沫星子在燈火中飛濺:“你們細品這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儘悲來,識盈虛之有數’!這哪裡隻是寫景抒懷?這是將《易》理、天道、人事熔於一爐!司馬相如的《子虛》《上林》,徒具華章而無此哲思;班固的《兩都賦》,雖有氣象卻少此通透!”
盛憲撚鬚點頭,難得冇有反駁這位狂士:“文禮此言不虛。仲康此文,妙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層層遞進而不顯斧鑿。尤其是‘識盈虛之有數’六字——”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在這天下板蕩、王朝傾頹之際,道儘了世事無常、盛衰有定的蒼涼感。”
羊衜扶欄望著江麵,眼中含淚:“父親生前最愛《楚辭》,常言‘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仲康此句,竟與屈子有異曲同工之悲……隻是更添了一份漢家士人的擔當。”
他轉身朝北——長安的方向——深深一揖,“此文當呈天子禦覽,讓朝堂知道,天下尚有忠貞之士,心繫社稷!”
盛憲與張允坐在稍僻靜處,低聲交談。
“張兄,”盛憲為張允斟酒,“此文一出,許仲康文名當冠絕江東矣。不,何止文名——你看閣外那些士子,吟誦時眼中放光,那是對文章本身的崇敬,更是對作賦之人的認同。自古以來,能得士林真心推崇者,幾人耶?”
張允神色鄭重,將酒樽輕輕置於案上:“何止江東。此文格局之大,誌節之高,當傳天下。盛兄細想:文中既有‘落霞孤鶩’的絕世美景,又有‘老當益壯’的豪邁誌向;既有‘關山難越’的亂世悲憫,又有‘桑榆非晚’的進取精神。更妙的是——”
他環視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全篇無一字直斥權奸,卻處處透著對時局的憂思;無一語標榜忠義,卻字字皆是士人風骨。這樣的文章,傳到中原,世人會如何看?傳到襄陽,劉景升會如何想?傳到長安……天子若能看到,又會作何感想?”
盛憲悚然動容:“你是說……”
“此文不僅是文章,更是心聲,是宣言。”張允一字一頓,“許仲康以此文告天下:我非止一勇之夫,我有濟世之誌、經綸之才,更有洞察時局的眼光與悲天憫人的胸懷。從此,天下人看他,不再隻是‘小霸王’,而是……一個值得追隨的明主雛形。”
角落裡,陳登獨坐飲酒。
他麵前案上擺著一卷剛抄錄的《舒城閣序》,酒已冷,菜未動。這位下邳名士此刻心中翻江倒海,已徹底打消了“許褚隻是僥倖得勢的莽夫”的念頭。
“能寫出這等文章的人……”陳登手指輕叩案沿,心中暗道,“其胸中丘壑,豈是凡人能窺?‘望長安於日下,目吳會於雲間’——他眼中看的,是整個天下。‘北海雖賒,扶搖可接’——他心中想的,是鯤鵬之誌。這樣的人,袁公路駕馭不住,天子……也未必能容得下。”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父親陳珪的叮囑:“元龍此行,當觀許仲康其人。若真是可輔之主,我徐州陳氏,當早做打算。”
陳登仰頭飲儘冷酒,心中已有了答案。
另一邊,陳蘭被仆從攙到偏廳休息。他臉色青白,醉眼朦朧中仍死死盯著堂中那幅墨跡未乾的素絹,口中喃喃:“武夫……一個武夫……竟能如此……憑什麼……”
攙扶他的仆從是廬江本地人,聞言低聲道:“陳將軍慎言。許將軍此文,已得滿堂讚譽,連孔北海、邊文禮都拜服……”
“滾!”陳蘭一把推開仆從,踉蹌跌坐在榻上,“他們懂什麼……都是……都是逢場作戲……”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知道,從今夜起,許褚在士林中的聲望將如日中天,再想用“粗鄙武夫”來攻訐他,已是癡人說夢。
許褚剛得空在主座稍歇,橋蕤便舉杯過來。
這位老將今夜也喝了不少,但眼中毫無醉意,隻有深沉的關切。
他挨著女婿坐下,低聲道:“仲康,今日之後,你在天下士人心中,便是文韜武略俱全的英傑。聲望之隆,年輕一輩無人能及。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千古至理。”
許褚為他斟酒:“嶽父教誨,褚謹記。”
“陳蘭此人,心胸狹隘,今夜受此刺激,必生怨恨。”橋蕤聲音更低,“他在袁公麵前還有些分量,若回去搬弄是非……”
“他翻不起大浪。”
許褚飲儘杯中酒,眼中閃過冷光,“袁公用人,首重實力。隻要廬江兵精糧足,百姓歸心,他縱有猜忌,也不敢輕動。況且——”
他微微一笑,“今夜之後,天下士人皆知我許仲康。袁公若敢無故加罪,便是與天下清議為敵。他好名之人,不會如此不智。”
橋蕤怔了怔,旋即恍然:“你是說……這篇文章,也是護身符?”
“文章本無心,看者自有意。”
許褚望向閣外夜空,“我隻寫心中所想,至於旁人如何解讀……那就由不得我了。”
正說話間,閣外忽然傳來抽噎聲。
蓋順(蓋勳之子)早已淚流滿麵。
他踉蹌走到堂中,朝北方西北的方向,鄭重跪拜,伏地不起:“父親……您在長安還好麼,如見此文!當見今日!漢室雖微,文脈未絕;士心雖散,風骨猶存!此文一出,天下皆知:這江南之地,尚有忠義之士,懷社稷之憂,存報國之誌!”
邊讓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涕淚橫流。
這位狂士猛地轉身,鬚髮皆張,指著堂中那幅墨跡淋漓的素絹,對滿堂賓客嘶吼道:“此賦當刻於石,立於江畔!當傳抄天下,讓九州皆知!讓千秋萬代——都記得今夜!都記得許仲康!”
聲如雷霆,震得梁塵簌簌。
滿堂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