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頓時一靜。
這番話說得恣意汪洋,狂態畢露,卻又透著真性情與對許褚才學的極高期許。
孔融搖頭失笑,對身旁的羊衜低語:“文禮這性子……還是這般真率。不過,他如此推崇仲康,倒讓我更期待了。”語氣是無奈中帶著莞爾,而非緊張。
盛憲忙打圓場:“文禮醉了。仲康今日大喜,確是不便……”
誰知邊讓聲音陡然拔高……
“有何不便!”
他帶著狂士特有的自負與激動,“若真有驚世之句——,某邊文禮,願為此賦鼓吹天下,逢人便說:此乃許仲康於大婚之日,在舒城閣上,為我等所作!”
許多賓客臉色都變了。
邊讓名望雖高,但這般行徑,著實失禮。
孫策在廊下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怒色。
周瑜輕輕按住他手臂,微微搖頭,目光卻看向許褚,眼中帶著詢問。
許褚心中歎了口氣。他知道,今日若不作這篇賦,邊讓絕不會罷休,傳出去,反成了自己“無才怯場”。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清朗了幾分:“文禮公啊文禮公,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褚若再推辭,倒顯得矯情了。隻是醜話說在前頭——褚一介武夫,偶識文字,若文辭粗陋,還望先生與諸公莫要見笑。”
說罷,他對侍從吩咐:“取筆墨絹帛來。”
邊讓聞言大喜,哈哈大笑:“好好好!若作得不好……某陪你連飲三鬥,一醉方休!快取筆墨來!”
長案抬至堂中,上鋪素絹,筆墨齊備。
許褚走到案前,提起筆,卻不急著落墨。他環視舒城閣內外——飛簷鬥拱,燈火輝煌;賓客雲集,高談闊論;遠處秋江如練,暮色四合。
這一刻,千年時空彷彿在筆尖交彙。
他緩緩落筆,墨跡在素絹上暈開:
“舒縣郡治,廬江名邦。星分鬥牛,地接衡霍。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
筆鋒雄健,墨跡酣暢。開篇數句,便將舒縣的地位、分野、地理、形勝勾勒清晰。
邊讓眯著醉眼,喃喃重複:“星分鬥牛……鬥牛……”
忽地眼中精光一閃,拍案道:“妙!妙極!《史記·天官書》載‘牽牛、婺女,揚州’,晉灼注曰‘鬥牛,吳越之分野也’。廬江屬揚州,用‘鬥牛’二字,分野精當,一絲不差!”
孔融撚鬚點頭,正色道:“文禮所言甚是。‘衡霍’二字用得也極準。《爾雅·釋山》有‘霍山為南嶽’之說,郭璞注‘霍山今在廬江灊縣’。此‘衡霍’非指湖南衡山,乃指灊縣天柱山(亦稱霍山、衡山),正是舒縣西南屏障。如此用典,既合地理,又見博學。”
“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
孔融眼中閃過讚賞。
陳蕃字仲舉。徐稚(97年-168年)字孺子,東漢著名隱士。
邊讓看到此句,醉眼大亮,拍案叫絕:“‘徐孺下陳蕃之榻’!好!用典精熟,渾然天成!陳仲舉為豫章太守,唯徐孺子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仲康以此典讚此地人傑地靈,正是恰如其分!”
“雄州霧列,俊采星馳。台隍枕夷夏之交,賓主儘東南之美。”讚廬江人才之盛。
“郡丞蒯公之雅望,棨戟遙臨;長史程君之懿範,襜帷暫駐。”
將蒯越、程昱巧妙融入,既合事實,又顯尊重。
“休沐得暇,勝友如雲;千裡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孔北海之詞宗;白虹貫日,蔡郡尉之雄烈。”
“十旬休沐”在唐代可能指“十日一旬”的第十旬,或泛指長假。漢代官吏“五日一休沐”,漢代根本冇有“十旬”的長假製度。此處改為”休沐得暇,勝友如雲“。
“紫電青霜”是三國後期至晉代的寶劍名。許褚改為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中的“白虹貫日”。
讚孔融文才,蔡陽武勇。
“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許褚父親許臨正是廬江太守(“宰”可指太守),許褚作為太守之子,生長於此地,許褚作為新郎(雖已成名將,但在婚禮場合以童子身份自謙),說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舉辦這樣的盛會。這是非常得體的主人謙辭。
寫至此處,文采已顯。
“時維八月,序屬仲秋。江潭澄而暑氣清,雲霞斂而暮山紫。”
邊讓看到“時維八月,序屬仲秋”八字,便拍案叫好:“精確!今日正是八月初八,仲秋之時。‘江潭澄而暑氣清’,八字寫儘八月氣象——江水初澄,暑熱方退,正是如此!”
“儼驂騑於上路,訪風景於崇阿。臨大彆之幽岫,得南嶽之靈蹤。”
盛憲看到“臨大彆之幽岫,得南嶽之靈蹤”,眼中放光:“妙!武帝元封五年登禮潛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此山正在我廬江灊縣!”
“層台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列岡巒之體勢。”
筆鋒一轉,畫麵驟開: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舳艫彌津,青雀黃龍之軸。”寫舒縣繁華,暗讚治績。”
然後,便是那石破天驚之句:
“雲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滿堂寂然。
邊讓手中的酒樽“哐當”落地。
孔融半張著嘴,忘了呼吸。
羊衜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盛憲猛地站起,碰翻了食案而不自知。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蒼梧之野。”
空間驟然開闊,意境無窮。
“蒼梧”:西漢設蒼梧郡,是南方重鎮,在漢代文學意象中常代表遙遠的南方或旅途終點。對於廬江人士,蒼梧在正南方,比衡陽更能代表“雁陣驚寒”的終極遠方,空間感更遼闊。
“遙襟甫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氣淩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
宴飲之樂,文采之盛,躍然紙上。
“四美具,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儘悲來,識盈虛之有數。”
“四美”(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和“二難”(賢主、嘉賓)在今日盛宴中齊備,這是對宴會極致的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