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茲麵色略顯古怪,“孟德再三囑咐,務必親交將軍。”
許褚接過,展開曹節那筆跡稚嫩的信箋,隻見上麵寫道:“聞將軍大婚,曹節賀喜。父親嘗言將我許配將軍,將軍戲言輩分不當。曹節今雖年幼,然待及笄長大,若將軍不嫌,仍願侍奉左右,以全父親與將軍之情誼。”
許褚閱畢,哭笑不得,心中暗道:“曹阿瞞啊曹阿瞞,你這閨女倒是記性挺好,還學會自己‘預定’了。”
這封信巧妙地呼應了舊日戲言,也為曹、許兩家關係增添了一抹有趣的未來遐想。
衛茲隨後被引至內廳,與程昱私下交談。
衛茲坦言:“許將軍雄踞廬江,根基日固。孟德公之意,願與許將軍遙相呼應,互為犄角,於這亂世夾縫中,共謀存續與發展。”
程昱撚鬚道:“主公與曹將軍乃生死之交,此意甚善。然眼下袁氏兄弟勢大,此事宜秘,往來需慎。”此番密談,點明瞭曹操欲與許褚建立超越當前陣營分野的潛在戰略聯盟關係。
最後到的是袁術使者陳蘭。
這位袁術麾下部將,今日臉色著實難看。
他帶了十五車賀禮,不可謂不重,但眉宇間的怨氣幾乎要溢位來。
“許將軍,恭喜了。”陳蘭拱手,語氣乾澀。
“陳將軍辛苦。”許褚神色如常,“請入席。”
陳蘭嗯了一聲,正要往裡走,忽然看見站在許褚身旁的橋蕤,腳步一頓。
“橋將軍也在啊。”他皮笑肉不笑,“主公前日還提起,說橋將軍許久未回信了。”
橋蕤麵色一僵。許褚已接過話頭:“嶽父大人近日忙於籌備婚事,褚已向袁公去信說明。怎麼,明公未收到信?”
陳蘭被噎了一下,訕訕道:“許是路上耽擱了。”說完匆匆入內,其隨從亦被虎衛軍“熱情”地引至特定區域就坐,處於嚴密而不動聲色的監視之下。
橋蕤低聲道:“仲康,陳蘭此來不善。”許褚淡然一笑:“跳梁之輩,嶽父寬心。今日這舒城閣,隻容得下喜慶。”
午時,吉時已到。
舒城閣頂層正廳,紅氈鋪地,香燭高燃。
許臨夫婦端坐上位,賓客分列兩旁。
司儀高聲唱喏:“吉時已到——新人行禮!”
許褚與新娘並肩而立。新娘依舊輕紗覆麵,但身姿挺立。
“一拜天地——”二人轉向廳外蒼穹,肅然下拜。
“二拜高堂——”轉向許臨夫婦,再拜。
許臨夫婦笑容滿麵,許母眼中隱有淚光。
“夫妻對拜——”二人相對,許褚能透過輕紗感受到對方的目光,鄭重揖禮。
“禮成——撒穀豆,迎福納吉!”早有候在一旁的婦人,將準備好的五穀雜糧、乾果花瓣輕輕撒向新人周身,寓意驅邪避煞,祈求多子多福、豐衣足食。
“好!!”滿堂賓客齊聲喝彩,聲震閣樓。歡呼聲中,許褚牽起新孃的手,走至廳前廊下,向閣內閣外所有來賓致意。
陽光灑在舒城閣的朱欄碧瓦上,也灑在這一對新人身上,場麵盛大而熱烈。
宴席隨即開筵,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舒城閣內外,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然而在這片喜慶之下,來自各方的使者、謀士、將領們,心思各異,暗流在酒盞交錯間無聲湧動。
許褚周旋其間,既享受著大婚的喜悅,亦敏銳地把握著每一道目光、每一次交談背後的深意。他望著這濟濟一堂、背景各異的賓客,望著窗外舒縣繁華的街景和遠處的山水,一個關於時局、關於未來的宏大篇章,似乎正在這舒城閣的歡宴中悄然醞釀。
舒城閣內的歡聲笑語,絲竹管絃,於蔡琰而言,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她端坐在女賓席中,身姿依舊優雅,唇邊噙著得體的淺笑,應和著周圍夫人、小姐們的寒暄。可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對身著大紅禮服的新人。
當許褚牽著新孃的手,並肩立於堂前,當那聲洪亮的“夫妻對拜”響徹廳堂,蔡琰覺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悶,有些空,又有些釋然的鈍痛。
她應該為他高興的。仲康師兄,終於娶得了門當戶對、才貌雙全的佳偶。
橋蕤將軍的長女,大橋姑娘亦是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再不必像當年……她想起數年前的那個午後,年輕的許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忱與侷促,向父親蔡邕提親,求娶自己。
父親眼中雖有激賞,卻終究是歎了口氣,無奈地搖頭:“仲康,非是老夫不願。昭姬……已許配河東衛氏,衛仲道。婚期已近,斷無更改之理。”
許褚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卻仍是恭敬地行禮:“是弟子唐突了。”那背影,失落而孤直。
後來,便是那場噩夢般的“迎親”。衛家的隊伍行至河東險地,遭遇白波賊大肆劫掠。刀光血影,哭喊沖天,她被仆婦死死護著,仍幾乎落入賊手。
就在最絕望的時刻,是他,如同神兵天降。許褚率領的虎衛軍鐵騎撕裂了賊眾,他渾身浴血,斬殺了衝向她的賊首,將她從混亂與死亡邊緣一把拉起。“昭姬,彆怕!”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一刻,劫後餘生的她,在他懷裡瑟瑟發抖,心中除了恐懼,是否還有一絲不該有的、失而複得的悸動?她不敢深想。
然而,獲救的喜悅轉瞬便被另一重陰霾覆蓋。
本就體弱的衛仲道,聽聞家仆死傷、未婚妻被他人所救(雖事急從權),急怒攻心,竟當場吐血,病勢如山倒,不過旬日便溘然長逝。
她還未過門,便成了“剋夫”、“不祥”的未亡人。
河東衛氏雖未明麵指責,但那冷淡與疏離,已說明一切。
這些年,許褚崛起,威震天下,心中既驕傲,又酸楚。
驕傲的是,她一直知道,他非池中之物。
酸楚的是,他們之間,隔著父親當年的拒絕,隔著衛仲道的早亡,隔著禮教與流言,更隔著日漸遙遠的時空與身份。
她以為自己早已放下,將那份朦朧的情愫深埋心底,隻留純粹的師兄妹之誼。
可今日親眼見他迎娶他人,那埋藏的情緒卻如地泉暗湧,難以遏製。
“蔡小姐?蔡小姐?”旁邊一位夫人的輕喚讓蔡琰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