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誌才聽得心神激盪,他放下一直輕搖的羽扇,身體不自覺地前傾,追問道:“將軍所言‘稅隨地起’,實乃千古未聞之創見!然田畝有肥瘠之分,產出有豐歉之彆,又當如何折算,方能確保公平,不至使貧瘠之地亦承擔重負,反傷農本?”
許褚見戲誌才瞬間抓住了政策執行中的關鍵難點,心中更是讚賞,答道:“誌才兄所慮極是。此事確需精細籌劃。可遣精通農事之官吏,會同鄉老,根據土地肥瘠、水源便利、常年產出,將田畝劃分爲上、中、下三等,甚至更多細等,分彆覈定不同的稅基。並可設定‘起征點’,譬如人均不足五畝者免稅,或前若乾畝按低稅率征收,以確保最底層農戶能得以存活。”
“此外,遇大災之年,亦需有減免、緩征之策。總之,法理不外乎人情,政策之妙,在於既能抑製兼併,又不可竭澤而漁,核心在於一個‘度’字。”
“妙哉!分等定稅,設立起征,考量災歉……將軍思慮竟已周密至此!”戲誌才眼中異彩連連,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在眼前展開。
他轉而問道:“那‘科舉取士’,欲以何學考校?若仍以經學為主,不過是以新瓶裝舊酒,寒門子弟無家學淵源,如何與累世經學的世家抗衡?”
許褚微微一笑,他知道戲誌纔此問切中要害:“經學乃修身之本,不可偏廢,但絕非唯一。取士之考,當分科進行。可設‘明經科’,考校對經典義理的理解;亦需設‘明法科’,考校律法條文與斷案能力;設‘明算科’,考校算數統籌之才;甚至可設‘農工科’,考校水利、稼穡、匠造之實務;‘策論科’則考校對時政的見解與對策。如此,百家之術,皆可為國家所用。寒門子弟或許不精《春秋》微言大義,但或精通律法,或善於算學,或熟知農事,皆有其晉身之階。這纔是真正的唯纔是舉!”
“分科取士!百家並用!”戲誌才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隻覺得胸中塊壘儘消,一股浩然之氣油然而生。
他自幼聰穎,卻因家世不顯,空有滿腹經綸與實務之才,隻能屈就下僚,甚至浪跡江湖,對世家壟斷仕途的積弊感受最深。
許褚這一套組合拳,不僅精準地擊中了當下社會的痛處,更是為他這樣的寒門士子開啟了一扇通往理想殿堂的大門。這已非簡單的爭霸策略,而是蘊含著建立一種全新秩序的宏大願景。
刹那間,戲誌才隻覺得多年來懷纔不遇的鬱結、對昏暗世道的憤懣,都被這撲麵而來的清風吹散!
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與認同感湧遍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因情緒激動而身體微顫,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後繞過桌案,麵向許褚,推金山,倒玉柱,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因極度激動而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將軍!將軍胸懷的豈止是天下,更是萬世之太平!所謀者,非一時之霸業,乃開創新朝之宏基!忠,一介寒士,半生飄零,嚐盡世態炎涼,曾以為此生將庸碌而終。今日得遇將軍,聞此經天緯地之論,方知天地之大,誌業可為!若蒙將軍不棄,戲忠戲誌才,願拜將軍為主公!竭儘畢生所學,傾儘滿腔心血,輔佐主公,掃蕩汙濁,開創清平盛世!縱使肝腦塗地,亦九死不悔!”
許褚見狀,心中激動萬分,連忙起身,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扶住戲誌才的雙臂,將他穩穩攙起,眼中閃爍著無比珍視和喜悅的光芒:“誌才兄!先生!快快請起!先生乃世之奇才,王佐之器!肯屈尊降貴,助我許褚,此乃天賜於我,是我許褚之幸,亦是未來天下蒼生之福!我得先生,如高祖得張子房,如魚得水,如虎添翼!何愁大業不成,天下不定!”他將戲誌才比作輔佐劉邦奠定漢朝基業的張良,給予了至高無上的評價。
這一番傾心交談,君臣際遇,讓二人都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許褚當即命人將酒席移至他在營中的大帳,同時派人快馬去請正在軍中處理文書的程昱、賈逵,以及負責後勤律法的田豐、滿寵等前來相見。
是夜,許褚的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許褚、程昱、田豐、戲誌才、滿寵、傅乾、薛悌、賈逵、郤嘉、蓋順等未來政權核心的文官集團首次齊聚一堂。
帳外,是靜靜停放的、裝載著東觀藏書的數百輛馬車,它們不僅是文化的象征,更是許褚集團遠大抱負的無聲宣言。
眾人圍坐,酒酣耳熱之際,從天下大勢談到內政建設,從軍事戰略談到法度推行,從經濟民生談到文教選拔。
程昱的狠辣決斷、田豐的深謀遠慮,雖見解精辟,卻也常因理念不同而針鋒相對;滿寵的法令嚴明、傅乾的沉穩乾練、薛悌的機敏務實、賈逵的聰慧通達、蓋順的縝密細緻,各有所長。
而新加入的戲誌才,以其奇謀妙策和對人心世故的敏銳洞察,往往能在程、田二人爭執不下時,以巧妙言辭化解僵局,其通達圓融的智慧,恰如潤滑劑般,緩和了程昱的剛戾與田豐的執拗,讓激烈的爭論始終保持在有益的範疇內。
這番碰撞,讓程昱、田豐等人對戲誌才的才具驚歎折服,而戲誌才也深感許褚麾下人才濟濟,格局宏大,非一般割據勢力可比。
許褚則居中調和,引導討論,善於歸納總結,將眾人的智慧火花融彙貫通,形成清晰的戰略方向。
這一夜,帳內談笑風生,思想碰撞,直至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眾人竟毫無倦意。
戲誌才徹底堅定了追隨許褚的決心,而程昱、田豐等人也對這位新加入的、才華橫溢且善於協調的謀臣表示了由衷的歡迎和認可。
翌日,許褚正式頒佈命令,任命戲誌才為軍師參謀,位同田豐、程昱,參讚軍政機密,成為其核心智囊之一。
戲誌才的加入,如同給正在快速成長的許褚集團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極大地增強了其在戰略謀劃、隨機應變以及內部協調方麵的能力。
大軍再次開拔,旌旗招展,向南行進。
許褚騎在他的駿馬“賓士”上,看著身旁並轡而行的智囊團——程昱、田豐、戲誌纔等,再想到廬江尚有周瑜、顧雍、呂岱等俊傑,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
文有王佐之才,武有虎狼之師,更有文化的火種和日益壯大的根基,一條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已在他腳下清晰無比地鋪展開來。
戲誌才的出現,彷彿是命運對他這個穿越者最大的肯定和饋贈。
前路雖有挑戰,但他已握有最強的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