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聽著這番言論,臉上的決絕漸漸被凝重和深思所取代。
他看著眼前這位自己看著長大的青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已經成長為一個擁有怎樣眼界和魄力的統帥。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了。
眼神中充滿了慈愛與決絕,他緩緩搖頭:“仲康,你的心意,老夫明白。你能來,能救下如此多同僚,已是不世之功。然,老夫與彼等不同。”
他指了指朱儁、蓋勳,“吾乃漢將,世代受國恩。天子蒙塵,正在危難之際,老夫豈能貪生怕死,遠遁關東?吾之崗位,在長安,在陛下身邊!縱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亦當往矣!”
許褚聞言,心如刀絞,他知道皇甫嵩此去,曆史上雖未立刻被殺,但也備受猜忌打壓,最終鬱鬱而終,而在這個時空,因為自己的介入,董卓的憤怒可能會更甚。
他“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這個在萬軍之中衝鋒陷陣都麵不改色的虎將,此刻淚水奔湧而出。
他並非作偽,而是真情流露,他雙手緊緊抓住皇甫嵩那冰涼的臂甲,彷彿想用儘全力留住這即將西去的忠魂。
“皇甫公!您不能去啊!”許褚的聲音因極致的悲痛而嘶啞顫抖,“您難道忘了長社火起時,您對我說的第一個字是‘忠’?您忘了曲陽城外,您教我立的第一個誓是‘義’?是您,親手在我心中刻下了‘漢家皇甫’的風骨!您若西去,這風骨便斷了一半!褚心中那麵由您立起的旌旗……便要倒了啊!”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是您手把手教我排兵佈陣,是您在我初次臨陣惶恐時,親自為我係緊盔纓!在我心中,您不僅是統帥,更是恩師,是如父如祖般的尊長!您若西去,褚……褚在這茫茫亂世,再遇疑難,該去問誰?再建功業,該與何人分享?排兵佈陣,我可以學!軍中大事,我可以扛!可我心中的那麵‘忠義’之旗,我立身行事的榜樣,若是倒了……我許仲康,又該何以自處?我離不開您啊!”
這發自肺腑的哭訴,超越了上下級的界限,是一個晚輩對尊長最深沉的不捨與依賴。
它撕開了戰場上鐵血的麵紗,露出了底下滾燙的、近乎赤子般的孺慕之情。
周圍的將領如黃忠、龐德等人無不側目,鼻尖發酸,連一向冷峻的關羽也為之動容,輕輕歎息。劉備更是以袖拭淚,低聲道:“真情至性,莫過於此……”
皇甫嵩看著跪地痛哭的許褚,眼中也泛起淚光,但他扶起許褚的手,卻異常堅定:“癡兒!起來!大漢的將軍,豈能輕易落淚!記住,你在外,我在內,你我內外呼應,方可尋機誅除國賊,匡扶漢室!你在外握有強兵,便是對董卓最大的震懾,也是對天子最大的支援!這,纔是為臣之道,為將之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許褚身後的將領,看到了年輕的傅乾(字彥材)。傅乾的父親傅燮,曾是皇甫嵩的副手兼至交,戰死沙場,傅乾也曾在其麾下擔任文書。皇甫嵩對傅乾道:“彥材!汝父忠烈,你要繼承父誌,好好輔佐仲康!他日若能廓清寰宇,汝父在九泉之下,亦當含笑!”這,無異於一種政治上的托孤。
接著,皇甫嵩的目光又落在了人群後方,羞愧難當、幾乎要將頭埋進胸膛的徐榮身上。
“文盛。”皇甫嵩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嚴。
徐榮渾身一顫,踉蹌下馬,跪倒在皇甫嵩麵前,以頭搶地,泣不成聲:“末將……末將有負皇甫公厚恩!助紂為虐,罪該萬死!”
皇甫嵩看著他,歎了口氣,冇有厲聲斥責,隻是沉痛道:“董卓借天子之名,收編我等舊部,其中曲折,老夫知曉。然,大是大非麵前,個人得失與安危,需有取捨。如今你既已脫離虎口,又被仲康所擒,亦是天意。往事已矣,望你戴罪立功。從今往後,你就留在仲康軍中,聽他調遣,用你之才,為國效力,勿負你一身所學!”
徐榮聞言,更是痛哭流涕,隻是不住磕頭。
朱儁和蓋勳的態度,與皇甫嵩一般堅決。朱儁道:“吾等身為大臣,豈能畏死而棄天子?長安雖險,亦是我等儘忠之所。”
蓋勳更是慨然道:“正要親入虎穴,與董卓老賊周旋到底!讓他知道,這漢家天下,還有不怕死的忠臣!”
此時,一旁的司徒王允上前一步。他神色凝重,帶著一種深入虎穴的決然,對許褚道:“許將軍高義,千裡馳援,解救我等脫離險境,此恩此情,我等銘記。然,除惡務儘,需謀定後動。董卓勢大,非一時可除。老夫返回長安,自有計較。他日……”
他略微停頓,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他日若關東有變,或長安有隙,望將軍勿忘今日之誌,速整旗鼓,以為外援!”這番話語,隱隱透露出他已在謀劃著什麼,並將一份裡應外合的期望,寄托於許褚身上。
太仆朱儁亦慨然道:“吾等身為大臣,世受皇恩,豈能畏死而棄天子於不顧?長安縱是龍潭虎穴,亦是我等儘忠職守之地!仲康,你在外整合兵馬,便是對我等最大的支援!”
那位以剛烈忠直著稱的蓋勳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一位年約十七八歲、麵容堅毅、眼含熱血的少年,正是其子蓋順。蓋勳先向許褚鄭重一禮,隨即拉過兒子,沉聲道:“仲康,我此去長安,已抱必死之誌,誓與董賊周旋到底!犬子蓋順,年已十七,略通武藝兵事,留在長安,不過徒死而已。今日,我便將他托付於你!”
他轉向兒子,聲音陡然嚴厲,卻帶著無儘的期望:“順兒!為父此去,是為臣節!你隨許將軍東行,是為存續我蓋氏血脈,更是為了繼承父誌,以圖將來!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蓋氏在關東的眼睛、臂膀!你要視許將軍如父兄,隨他征戰,護他周全,他日手持利刃,為我、為天子,誅除國賊!你可明白?!”
蓋順虎目含淚,重重跪倒在父親麵前,磕了三個響頭,隨即起身轉向許褚,單膝跪地,聲音雖帶著一絲少年的顫抖,卻無比堅定:“蓋順,拜見將軍!此生此命,願付於將軍麾下,百死無悔!”
看著眼前這悲壯托孤的一幕,許褚(時年十九)心中大慟。
他上前一步,雙手扶起這位年紀相仿的少年,緊緊握住他的手臂,對蓋勳,也是對所有人立下誓言:“蓋公放心!順之兄弟,即我許褚手足!隻要褚一息尚存,必不負蓋公所托!他日旌旗西指,定以董卓之首,祭奠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