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的臉上則露出了極其痛苦掙紮的神色。
他看了看許褚,又望瞭望西麵的方向,內心在天人交戰。
他拉著許褚的手,低聲道:“仲康,你的心意,為師知曉。董卓……董卓雖為國賊,然待我……確有知遇之恩,‘三日三遷’,禮遇甚厚。我……我若就此離去,豈非不義?且天子尚在長安,為人臣者,豈能棄君父於不顧?”
他那學者的迂腐和士人的“報恩”觀念,此刻成了他最大的枷鎖。
許褚聞言,心中大急,他知道曆史的走向,絕不能讓老師回去送死。
他緊緊握住蔡邕的手,聲音懇切而帶著一絲強硬:“老師!您糊塗啊!董卓焚燬洛陽,屠戮百姓,劫掠天子,此乃國賊,何恩之有?!他所施小恩小惠,不過是為了籠絡人心,掩蓋其滔天罪惡!您看看這沿途的慘狀,聽聽百姓的哀嚎!”
他話鋒一轉,丟擲了最具分量的砝碼:
“老師,您可知,那東觀、蘭台的藏書,那大漢四百年文脈所繫,並未完全毀於洛陽大火?!”
蔡邕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許褚迎著他的目光,鄭重說道:“弟子在離開洛陽前,已命麾下將士冒死搶運出大部分典籍!如今,這些珍貴的藏書已安然運抵我軍在關東的大營,正需要您這樣的大家前去整理、校勘,使之流傳後世!董卓要毀滅的,是大漢的根基;而我們要守護的,是華夏的文脈!孰輕孰重,老師您難道分不清嗎?難道您要為了那一點虛妄的‘知遇之恩’,放棄傳承文明的重任,去為一個國賊殉葬,讓這些典籍明珠蒙塵嗎?!”
蔡邕的臉上露出了決絕中夾雜著無限悲憫的神色。
他緊緊握住許褚的手,彷彿要將畢生的囑托都灌注其中。
“仲康,你的心意,為師……心領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董卓,國賊也,我豈不知?然,天子蒙塵,是為臣子最大的恥辱。天子在哪,臣子便應在哪。這不是迂腐,這是臣節。”
他目光掃過周圍的斷壁殘垣,最終回到許褚臉上,那份屬於學者的固執,此刻化作了殉道者的光芒。
“你方纔說,東觀、蘭台藏書得以保全?”蔡邕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但隨即被更深的決絕取代,“好!好!此乃天不亡我大漢文脈!仲康,你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的手指用力,幾乎掐進許褚的肉裡:
“正因如此,為師更必須西去!”
“為何?”許褚急道。
“守護文脈,有兩種方式。”蔡邕的聲音帶著一種超然的智慧,“一者,如你所為,將典籍遷於安全之地,此為‘存其形’。二者,需有人留在那暴虐之側,在朝堂之上,在刀斧之間,為正統張目,為斯文爭一寸之地!此為‘護其魂’!董卓欲遷都長安,必重定禮儀,粉飾太平。屆時,能於禦前、於禮儀之上,守住一絲大漢正朔,使其不敢過於悖逆者,捨我其誰?”
他看著許褚,眼神慈祥而沉重:
“仲康,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亦是琰兒……此生最大的依靠。”他提及女兒,聲音微顫,卻無比坦誠,“她與衛氏的婚約已了,往後餘生,我便將她,連同我蔡氏滿門的期望,都托付於你了。還有那些典籍,它們需要你這樣的力量來守護,需要顧雍那樣的才俊去整理。這些‘生’的路,由你來走。”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所有牽掛,身形顯得異常挺拔:“而那條‘死’的路,這條在泥濘中掙紮,在刀鋒上為文明守夜的路,便讓為師這把老骨頭,去走吧。”
說完,蔡邕鬆開許褚的手,後退一步,對著許褚,這個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學生和托付女兒之人,鄭重地、緩緩地一揖到地。
“華夏文脈,與小女琰兒……便全都拜托仲康了。”
許褚看著老師花白的頭顱拜伏於前,聽著這如同遺言般的囑托,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勸阻。這不是迂腐,這是一個學者和忠臣,在末日來臨前,為自己選擇的,最壯烈的價值。
說服不了蔡邕,許褚將深沉而堅定的目光投向了他最敬重的皇甫嵩。
他知道,勸說這位以忠義和剛毅著稱的老帥,需要的是比個人情感更宏大的理由。
許褚冇有立刻哀求,而是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梁,聲音沉渾有力,如同戰鼓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義真公!您之心誌,褚豈能不知?欲效仿博陸侯(霍光)、陳相(陳平)之事,身入險地,委曲求全,以待天時,行伊尹、霍光之權,挽狂瀾於既倒!”
他先以曆史上匡扶社稷的權臣作比,肯定了皇甫嵩選擇的艱難與崇高,隨即話鋒一轉,目光如炬:
“然,今日之時勢,非漢室權柄旁落,而是國本動搖,天下將傾!董卓,非王莽之流,乃豺狼之性!他焚燒的不是宮闈,是四百年漢家禮樂之根基;他挾持的不僅是天子,更是天下士民之心!其所為,意在摧毀一切秩序,重塑其武夫的野蠻法則!”
許褚上前一步,語氣愈發激昂,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穿透力:
“長安,如今已非政治博弈之棋局,而是董卓精心佈置的囚籠與泥潭!他將天子、百官置於其中,就是要以‘大義’之名,行綁架之實,誘使天下忠義之士飛蛾撲火,將匡扶漢室的全部希望,消耗在這座孤城之內無儘的猜忌、傾軋與絕望之中!此乃陽謀,亦是死局!”
他環視在場所有麵露思索的官員,最後目光重新定格在皇甫嵩臉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義真公!大漢需要的,不是在囚籠中悲壯殉道的忠骨,而是在牢籠之外,能積蓄力量、揮師破籠的利劍與旌旗!”
“您在長安,如龍困淺灘,縱有擎天之誌,亦難施展!董卓絕不會再給您一兵一卒!而在關東,擁強兵,據大義,聯諸侯,救黎庶,護文脈!這纔是真正能令董卓寢食難安的力量,這纔是天子在危難中最需要看到的希望之火!”
“請您隨我東歸!非為苟全,實為破局!您之威望,您之韜略,當用於整合關東,訓練勁旅,製定方略!唯有內外合力,方可真正形成鉗形之勢,不至讓討董大業淪為關東諸侯各懷私心的鬨劇,方能真正尋得雷霆一擊、迎回聖駕的契機!”
“請皇甫公以天下為念,以社稷為重,移駕關東,主持大局!”
許褚這番陳詞,高屋建瓴,將個人安危上升到了天下格局與戰略破局的高度,指出了困守長安的絕望與跳出牢籠的希望。
這已不再是晚輩對長輩的懇求,而是一位目光深遠的戰略家,對另一位國之柱石發出的最鄭重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