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鉤，清冷的光芒映照著下方化為焦土的荒村，曹操觸景生情，豪興頓起，他以筷擊節，慨然作歌，聲音蒼涼而雄渾：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初期會盟津，乃心在鹹陽……”
這正是他那首傳世的《蒿裡行》的開篇，此刻吟來，彆有一番悲壯意味。
許褚聞之，想起一路所見百姓流離、十室九空的慘狀，再看著眼前這滿目瘡痍，一股深沉的悲憫湧上心頭。他放下酒碗，望著跳躍的火焰，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吟道：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最後這振聾發聵的八個字一出，空氣驟然安靜。
曹操愕然片刻，繼而猛地一拍地麵，仰天大笑，笑聲中竟帶著一絲哽咽：“好！好！好一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字字千鈞，道儘千古興亡之本質！知我者，仲康也！唯有見得民間疾苦，方有如此透徹之悟！當再飲三杯！”
劉備在一旁，對於這些詩詞歌賦確實不太在行，麵露些許尷尬，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平白如話卻力透紙背的句子，深深擊中了他的內心，他隻能連連點頭，重複道：“說得是，說得是嗬……”張飛則不管那麼多，隻覺得這詞聽著就讓人心裡發堵，又覺得說得極對，跟著大呼：“痛快！說得痛快！喝酒！”
幾人連飲三杯，酒酣耳熱之際，想起前途未卜，世事艱難，竟不由得灑下幾行熱淚。
這不是懦弱的淚，而是誌士相知、悲天憫人的淚。
酒意微醺，許褚卻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掃過曹操與劉備：“今日雖小勝，然董卓禍亂天下之根未除！其焚燒洛陽，裹挾天子、百官及數百萬百姓西行，沿途倒斃者不計其數，此乃亙古未有之浩劫！我欲繼續西追，非為爭功，更非浪戰！”
他聲音陡然提高，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我要讓天下人看看，關東聯軍之中，尚有我輩不惜此身、心懷漢室之人！我要讓那些被擄走的公卿百官知道，並非所有人都拋棄了他們，大漢的脊梁還未斷！我要讓這天下千千萬萬的漢家子民知道，忠義之心未死，大漢的精神，還在！”
這一番話，說得大氣磅礴，擲地有聲。
劉備與關羽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與折服。
劉備起身，肅然拱手：“將軍之言，如雷貫耳，備雖不才，願率殘部，附之驥尾，同往西追，雖死無憾！”關羽亦撫須頷首，丹鳳眼中精光閃爍，沉聲道：“將軍心懷天下，關某佩服。願效微勞！”
曹操則顯得更為理智，他擔憂道：“仲康，我軍皆已疲憊，且董卓必有重兵斷後，如此追擊，是否太過行險？”
許褚成竹在胸，解釋道：“孟德兄可先率餘部返回酸棗大營休整，並將此間戰況告知袁本初。追擊之事，交給我與玄德公便是。正因敵軍新敗，料我不敢追，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能救回一位大臣，便是多存一分漢室元氣；能截下一批百姓，便是多活無數性命！”
他隨即開始雷厲風行地調兵遣將：“周泰聽令！你率領五百人馬，負責收攏輜重馬匹，看管俘虜，隨後押送返回大營！”
“末將領命！”周泰抱拳應道。
許褚略一沉吟，目光轉向看押俘虜的方向，補充道：“還有，去給徐榮將軍備一匹馬，鬆其綁縛，讓他隨我軍一同西行。”
此言一出，周泰麵露詫異，連曹操和劉備也略顯疑惑。
許褚看向他們，語氣沉痛而堅定：“文盛（徐榮字）曾為皇甫公麾下棟梁，非不明事理之人。他久在董卓軍中，或有許多不得已。我讓他親眼去看看，西涼鐵騎過處，是怎樣的十室九空！讓他親耳去聽聽，被擄掠的百姓是怎樣的哀哭！讓他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他曾經效力的，究竟是一群怎樣的豺狼！我要讓他看明白，他心中的‘不得已’，正在助長這世間最大的惡行！”
這一安排，已非簡單的看管，更像是一場靈魂的審判與救贖。
曹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讚許，不再多言。
“龐德、黃忠、傅乾，即刻整頓現有四千騎兵，補充馬匹箭矢，準備出發！雲長、翼德，煩請二位相助，充當前鋒！”
關羽、張飛齊聲應諾，毫無遲疑。
一個時辰後，星月之下，許褚率領著四千騎兵已然整裝待發。
曹操帶著曹軍殘部前來送行，他緊緊握著許褚的手，誠摯叮囑：“仲康務必小心！呂布新敗，李傕郭汜之輩必在前方設防，若事不可為，當及早退回，以待將來。”
許褚鄭重點頭答應：“孟德兄放心，褚自有分寸。”
另一邊，夏侯惇望著許褚在火把映照下愈發顯得雄壯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之色。今日之戰，許褚不僅救了他，更在武勇、氣度、乃至格局上都展現出讓其心驚的光芒。
曹仁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元讓，今日若非仲康，我等皆休。此等恩義，當銘記於心。”夏侯惇沉默不語，隻是望著西方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著什麼。
“出發！”許褚一聲令下，大軍如一道鐵流，默然無聲卻堅定無比地向西開進。
戰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聲敲打著冰冷的大地。
劉備與關羽、張飛緊隨許褚身側，他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汴水戰場，又看向前方深邃的黑暗，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盪。
或許，這位看似粗豪、實則心懷錦繡的許仲康，真的能在這黑暗的世道中，闖出一條不同的路來。
許褚策馬而行，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
他知道，更大的考驗、更殘酷的戰鬥就在前麵等待。
而他此刻心中所想的，不僅是救回蔡邕、皇甫嵩等師長，不僅是打擊董卓的氣焰，更是要親手點燃那盞名為“希望”的燈火，在這至暗時刻，告訴所有人：大漢的忠魂，尚未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