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榮猛地抬起頭,看到了許褚那張剛毅而此刻帶著沉痛的麵龐。
羞愧、悔恨、不甘……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讓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文盛,”許褚再次歎息,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徐榮心上,“你可還記得,當年在涼州,皇甫公是如何教導我等的?‘為國羽翼,剿撫安民’!皇甫公若在天子身邊,知你今日竟助紂為虐,為他最痛恨的國賊驅使,屠戮忠良,他……他必不肯再認你這個下屬!”
“皇甫公……”徐榮喃喃念出這個讓他敬畏一生的名字,渾身劇烈一顫,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猛地閉上雙眼,兩行渾濁的淚水卻不受控製地衝破眼眶,沿著肮臟的臉頰滑落,衝開兩道清晰的淚痕。“某……某愧對皇甫公!愧對皇甫公的教誨啊!”他聲音嘶啞,充滿了無儘的痛苦與悔恨。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數年前,那在陳倉外冰天雪地中的崢嶸歲月。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那時節,天寒地凍,嗬氣成冰。
他與許褚同在左將軍皇甫嵩麾下,討伐作亂的韓遂、王國。
徐榮記得,許褚那時還隻是個初露鋒芒的騎都尉,而自己已是領兵多年的校尉。一次深夜襲營,許褚這廝,竟百騎踹營燒糧,渾身是血地提著叛軍一員驍將成宜的人頭回來,那悍勇之姿,讓整個大營都為之震動。皇甫嵩當眾拍著許褚的肩膀,對眾將笑道:“真江東小霸王也!”那時,徐榮站在眾將之中,看著年輕的許褚,心中雖有羨慕,更多卻是同為袍澤的驕傲。
他們還曾並肩衝鋒,在隴西的河穀間追擊叛軍潰兵。徐榮善佈陣,許褚善突擊,兩人配合無間,打得叛軍聞風喪膽。雪夜裡,他們共飲過一囊驅寒的劣酒,圍著篝火,聽皇甫嵩講述衛霍故事,暢想著廓清寰宇、封狼居胥的壯誌豪情。那時,他們都以為,手中的刀劍,隻為蕩平寇亂,安定這大漢江山。
“可是……可是後來呢?”徐榮猛地睜開淚眼,看向許褚,聲音帶著哭腔與絕望,“皇甫公被明升暗降,調離了軍隊,我們這些舊部……樹倒猢猻散!董卓借天子之名,將我等收編。某等又能如何?君命難違啊!仲康!你告訴我,某等又能如何?!”
他幾乎是嘶吼著問出這句話,像是在質問許褚,又像是在質問這無常的命運。
“董卓的手段,你難道不知嗎?”徐榮的聲音低了下來,充滿了無力感,“順者昌,逆者亡!皇甫公如今就在前往長安路上,名為京官,實為人質!某若陣前倒戈,或有不臣之舉,皇甫公滿門……皇甫公滿門安危誰人來保?!你告訴我!”這殘酷的現實,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捆住,讓他明知是助紂為虐,卻不得不為之。
許褚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同袍,如今如此狼狽痛苦,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他理解徐榮的處境,理解那壓在忠義之上的,名為“現實”的巨石。
他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僅僅靠言語,無法解開這死結。他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契機,讓徐榮看到,在這至暗時刻,依然有人願意擎起那麵名為“希望”的破旗,哪怕前路荊棘密佈。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隱冇了,暮色如紗,籠罩了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
許褚對看守的士卒揮了揮手:“帶下去,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他看著徐榮被攙扶起來的、蹣跚而去的背影,知道收複這位良將之心,將如同這討董大業一般,任重而道遠。但至少,那顆被現實冰封的忠義種子,已然因為今日的慘敗與故人的詰問,裂開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
硝煙尚未散儘,混雜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味,直沖鼻腔。許褚漫步其間,腳下是泥濘的血土和殘破的兵甲,看著士兵們默默收殮著同袍的遺體,將那些曾經鮮活的麵孔整齊地排列在河岸邊,他的心情格外沉重,彷彿壓著千鈞巨石。
此戰雖勝,卻是慘勝。他苦心積攢的六千精銳騎兵,一戰便折損了一千五百餘人,每一個數字都讓他心頭滴血。軍需官快步走來,低聲稟報:“將軍,清點完畢。此戰共繳獲戰馬三千二百匹,其中完好可用的有兩千八百匹。斬殺西涼兵五千餘人,俘虜三千二百人。另有完好的鎧甲四千副,刀槍弓弩無數。”
許褚默默點頭,這些繳獲雖豐,卻難以彌補精銳骨乾的損失。他注意到曹操和劉備站在不遠處,兩人望著堆積如山的戰利品,眼神中雖有感慨,卻都冇有開口索要的意思——此戰全靠許褚力挽狂瀾,他們自然不好開口分潤。
“仲康,”曹操走上前來,聲音因疲憊和激動而沙啞,“今日若非你及時來援,曹某與麾下將士,恐怕已儘數葬身汴水了!此恩,操冇齒難忘!”
許褚連忙還禮:“孟德兄言重了。討董大業,本就該同心協力,何分彼此。”
這時,曹仁和曹純帶著殘存的曹軍士兵走了過來。曹仁一見許褚,頓時喜形於色:“仲康!方纔在亂軍中遠遠看見你的‘許’字大旗,我就知道有救了!”曹純更是激動地抓住許褚的手臂:“好你個許仲康,來得真是太及時了!若再晚半個時辰,隻怕……”
眾人說話間,夏侯惇在親兵的攙扶下蹣跚走來。他肩頭、手臂的箭傷已包紮妥當,但臉色依然蒼白如紙。
看到許褚,他眼中目光複雜,微微頷首致意,卻不似曹仁、曹純那般熱情外露。許褚心知夏侯惇性格剛烈驕傲,今日被自己所救,心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便也隻是坦然回禮,並不在意。
夜色漸深,寒意隨著汴水的水汽瀰漫開來。
士兵們點燃了一簇簇篝火,跳動的火焰既是為了驅散寒冷與黑暗,也是為了焚燒那些堆積如山、無法及時掩埋的敵軍屍骸,刺鼻的焦糊味混雜著血腥氣,構成戰後夜晚特有的殘酷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