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公元189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南陽大地剛入冬季，便飄了兩場小雪，丹水河畔的軍營裡，士卒們操練時撥出的白氣凝成霧團，又很快被寒風吹散。許褚站在新野的城牆上，望著北方宛城的方向，自上月投奔袁術以來，他雖得了糧草補給與駐軍自主權，卻始終冇有南陽黃忠的下落。
“主公，影衛回來了！”帳下親衛快步奔來，手中捧著一卷竹簡，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喜色，“探得前南陽郡吏黃忠黃漢升的下落了！就在宛城城西，因獨子黃敘重病，辭官在家照料已有三年！”
“黃漢升！”許褚猛地轉身，眼中瞬間亮起精光。
這個名字，他如雷貫耳——五虎上將之一，年過六旬仍能與關羽大戰百合，弓馬嫻熟，勇冠三軍。
前世隻當是演義誇張，可來到這個時代後，從廬江客商、南陽舊吏口中聽得的訊息，都印證了黃忠的勇武：早年在南陽郡府任職時，曾單騎衝陣，斬殺作亂的山匪首領；守宛城東門時，一箭射穿敵將頭盔，震懾得數千亂兵不敢靠近。
“備馬！周泰，隨我去宛城！”許褚毫不遲疑，當即解下披風，翻身上馬。
周泰扛著三尖兩刃刀，佩著環首刀，兩人緊隨其後，又點了數十名精悍親衛，一律換上粗布常服——許褚不想以“征虜將軍”的身份壓人，隻想以武會友，誠心邀賢。
馬蹄踏過結了薄冰的路麵，發出“咯吱”的輕響。一行人快馬加鞭，不到兩個時辰便抵達宛城。
這座南陽郡治所，雖經曆了黃巾戰火，遠不及洛陽繁華，卻也城高池深，街市上行人往來，販賣炭薪、糧食的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倒有幾分亂世中的煙火氣。
“主公，前麵就是城西的柳巷了，影衛說黃漢升的家就在巷尾第三家。”周泰勒住馬，指著前方一條僻靜的巷弄。
許褚點頭，翻身下馬，將馬韁繩遞給親衛，示意眾人在巷口等候，自己則與周泰步行向巷尾走去。
巷尾第三家是一處簡樸的院落，院牆是夯土砌的，牆頭爬著乾枯的藤蔓，兩扇木門漆皮剝落，門楣上冇有匾額，隻掛著一串風乾的艾草。許褚走上前，輕輕叩了叩門環：“請問，此處可是黃漢升先生府上？”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誰呀？”緊接著，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約莫十幾歲的童子探出頭來，臉上帶著警惕。
“我乃許褚，從新野而來，特來拜訪黃先生。”許褚放緩語氣，儘量讓自己顯得溫和。
童子卻搖搖頭，小聲道：“我家家主在照顧公子，冇空見客，你們請回吧。”說罷，就要關門。
周泰性子急，上前一步想說話，卻被許褚抬手攔住。他對著童子拱手道：“既是黃先生有事，我等不便打擾。這是一點薄禮，煩請轉交先生，就說許褚改日再來拜訪。”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小包藥材——是他特意讓軍醫準備的潤肺草藥，聽聞黃敘咳疾纏身，或許能派上用場。
童子猶豫了一下，接過藥包，轉身跑進院內，很快又跑回來，遞出一張字條：“先生說，多謝許將軍美意，隻是家中事忙，恐難見客，還望將軍莫怪。”
許褚接過字條，見上麵字跡遒勁，卻帶著幾分潦草，顯是匆忙寫就。
他心中雖有遺憾，卻也理解——為人父母者，子女重病時，哪有心思見客？“有勞小童轉告先生，好生照料公子，許褚改日再來。”說罷，便帶著周泰轉身離開。
走出巷弄，周泰忍不住道：“主公，這黃忠也太不給麵子了！您好歹是征虜將軍，親自上門，他竟連麵都不露！”
許褚笑著搖頭：“漢升是因兒子重病心煩，並非有意怠慢。咱們既想邀他出山，就得有誠心，多來幾次便是。”
這是許褚第一次拜訪黃忠，空手而歸。
三日後，許褚又帶著周泰去了宛城。這次他特意選了午後，想著黃敘或許病情稍緩，黃忠能有片刻空閒。
可到了院門前，叩門許久，仍是那童子開門，說黃先生剛帶著公子去城東求醫，還冇回來。
“求醫？”許褚心中一動，問道，“可是去尋哪位大夫？”
童子道：“是張大夫，先生說張大夫治咳疾有些法子，每月都要去兩三次。”
許褚點點頭，又留下一包滋補的參片，囑咐童子：“若先生回來，就說許褚在巷口的茶寮等候，若他有空，便來一敘；若冇空，我改日再來。”
他帶著周泰在茶寮坐下，點了三碗熱茶，一等就是兩個時辰。眼看日頭西斜，茶寮裡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仍不見黃忠的身影。周泰道：“主公，天都快黑了，想來黃漢升是不會來了，咱們回去吧？”
許褚望著巷口的方向，沉吟片刻，道：“再等半個時辰。”可半個時辰過去，依舊杳無音訊。他隻好起身，對茶寮老闆道：“若待會兒有位麵如重棗、留著虯髯的漢子來尋許褚，勞煩告知，我三日後再來。”
這是第二次拜訪，仍是空候。
又過了三日，南陽下了一場小雪，氣溫驟降。
周泰勸道：“主公，雪天路滑，宛城又遠，不如等雪停了再去？”
許褚卻搖頭：“雪天寒冷，黃敘的咳疾怕是會加重，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這次，他不僅帶了藥材，還讓親兵備了一輛馬車，想著若黃敘需要就醫，或許能用得上。到了黃忠府前，雪還在下，院牆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許褚叩門，許久才聽到院內傳來腳步聲——這次開門的，不是童子，而是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
此人約莫四十餘歲，麵如重棗，目若朗星，一部虯髯上沾著雪沫，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卻難掩那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不用問，定是黃忠。
“閣下便是許將軍？”黃忠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疲憊，目光落在許褚身上，帶著審視。
許褚連忙拱手：“正是許褚，見過漢升兄！聽聞公子咳疾加重，特來探望，還帶了些藥材與暖車，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