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離開豫州地界,向司隸方向西行已有五日。越往西走,路越是難行——昔日平整的官道早已被黃巾亂兵和流民踏得坑坑窪窪,偶爾還能看到路邊倒伏的枯骨,被野狗啃得隻剩殘骸。七月的驕陽依舊毒辣,將士們的皮甲上結著一層白花花的鹽霜,連胯下戰馬的喘息都越來越重。
這日午後,許褚正策馬行在隊伍中段,檢視士卒狀況,突然見前方斥候策馬奔回,翻身下馬時臉上帶著幾分興奮:“主公!前方十裡處有一隊人馬攔路,說是要投奔咱們,領頭的自稱樂進樂文謙,年紀大約十六七歲!”
“樂進?”許褚心中猛地一動。他穿越前熟讀三國,自然知道這位日後曹操麾下的“五子良將”——雖在名氣上不及張遼、徐晃,卻以驍勇善戰、先登陷陣聞名,更難得的是一生忠誠不二,從無二心。冇想到竟會在此時此地遇到他!
“走,去看看。”許褚催馬向前,周泰、陳到等人緊隨其後。行至十裡外的土坡下,果然見一群人列在道旁——約莫百餘人,多是精壯漢子,穿著打補丁的短褐,手裡握著鏽跡斑斑的刀槍,卻個個身姿挺拔,眼神裡透著一股悍勇之氣。
人群最前站著個漢子,身高不足七尺五,比身旁八尺開外的周泰矮了大半個頭,肩膀卻寬得驚人,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手裡攥著柄斷了尖的長矛。
見許褚過來,那漢子立刻跨步上前,單膝跪地,聲如洪鐘:“陽平郡衛國縣樂進,字文謙,十六歲。月前在東阿得程昱先生指點,言許都尉乃當世英雄,胸懷大誌,更兼武藝超群,曾於千軍萬馬中斬殺張梁。進雖不才,也聽聞都尉在廬江練兵有方、愛兵如子,特召集鄉中勇士,星夜趕來投奔,懇請都尉收留,讓我等隨您殺賊報國!”
許褚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程昱果然信守承諾,不僅保持著聯絡,更為他舉薦人才。他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起樂進,目光落在他佈滿老繭的手上——那雙手掌寬大厚實,指關節處全是打鬥留下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習武、吃過苦的人。
“文謙不必多禮,快快請起。許褚見他目光堅定,言語間自有一股不凡氣度,心中已有計較。這樂進雖年紀尚輕,卻已顯露出將領風範,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樂進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許褚身後的周泰——周泰正抱著胳膊,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視,嘴角還撇了撇,顯然是瞧不上樂進這“矮個子”。不僅是周泰,連裴元紹等人也多是麵帶不以為然——他們這些人,個個身高八尺往上,許褚更是接近八尺四(約一米九四),留在廬江的周倉身高更是接近九尺,在軍中早已習慣以身材論勇武,見樂進這般個頭,難免覺得他隻是個“毛頭小子”,戰力有限。
唯有陳到站在一旁,神色溫和,目光落在樂進身上時,並無半分輕視,隻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
樂進卻像是冇看見眾人的目光,隻是挺直了腰板,對許褚抱拳道:“都尉,您當年在河北硬抗皇甫將軍軍令,救下十萬黃巾俘虜,免他們遭屠戮之禍,此事早已傳遍中原;後來您寫的《上許子將》裡‘大鵬一日同風起’那句,更是讓天下少年壯士都心生敬佩!我在家鄉聽聞您要遠赴長安,便立刻召集鄉中誌同道合的弟兄,收拾行囊趕來——我們不求功名,隻求能隨您殺賊,讓中原百姓少受些苦楚!”
許褚心中暖意漸生。他當年在河北救下黃巾俘虜,本是為了博取仁義的名聲,才表現出於惻隱之心,不想讓無辜之人枉死;寫《上許子將》也是一時興起,借李白的詩句抒發胸中誌向,也是為了揚名,卻冇想到竟能引來自同歲的樂進帶著百餘人千裡投奔。“文謙有心了。”他拍了拍樂進的肩膀,聲音懇切,“我麾下將士雖少,卻都是一心為國的好男兒。你能來投奔,我求之不得!隻是西行路途艱險,西涼叛軍凶悍,你和弟兄們都是鄉勇出身,可有懼意?”
“懼?”樂進眼睛一瞪,聲音陡然拔高,少年人的銳氣儘顯,“末將等人若怕艱險,就不會千裡迢迢趕來!叛軍燒殺搶掠,害我中原百姓流離失所,末將早就想殺賊報國,隻是苦無門路。如今能隨都尉出征,便是死在沙場,也心甘情願!”
他身後的百餘人也齊聲喊道:“願隨都尉殺賊!死而無憾!”
聲浪震得周遭的野草都微微晃動,許褚見狀,朗聲笑道:“好!有你們這份心,何愁叛軍不平!元紹,去牽一匹戰馬給文謙,再讓人給弟兄們分發些乾糧和水,讓他們隨隊同行。”
元紹應聲而去,周泰卻上前一步,抱拳道:“都尉,此人年紀尚輕,身高不足七尺,又冇經過正規操練,怕是難當大任。不如先讓他做個步卒,待日後看他表現,再做提拔不遲。”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還是瞧不上樂進的個頭和年紀,覺得他連騎馬都未必穩當。
樂進臉上閃過一絲羞憤,卻冇有反駁——他知道自己個頭矮,年紀又輕,在軍中難免被人輕視,若不是靠著一身硬功夫鎮住鄉勇,也招不到這百餘人。許褚卻瞪了周泰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嚴厲:“幼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看人不可隻看外表與年紀。文謙十六歲便能召集百餘人趕來投奔,又有殺賊報國之心,這份膽識,便是許多老兵都不及。再說,我軍中步兵正需得力之人,文謙若擅長步戰,正好補我軍之短。”
周泰被訓得低下頭,不再說話。這時裴元紹牽著一匹黃驃馬過來,那馬不知是剛被牽來不耐煩,還是瞧不上陌生人,一路掙著韁繩,到了樂進麵前還甩了甩頭,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噴著響鼻,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樂兄弟,這馬腳力不錯,就是性子烈了點,你牽穩些。”裴元紹把韁繩往樂進手裡遞,還特意叮囑了一句。
樂進連忙伸手去接,可他剛握住韁繩,黃驃馬又猛地甩了甩頭,差點把他帶得一個趔趄。他連忙站穩身子,臉上露出幾分窘迫,撓了撓頭:“多謝裴大哥……隻是……進出身貧寒,早年在家鄉隻靠步戰謀生,還冇學過騎馬。”
這話一出,周圍的將士都愣住了——在軍中,騎兵的地位遠高於步兵,一個連馬都不會騎的少年,怎麼看都不像能打仗的。周泰更是忍不住“嗤”了一聲,眼神裡的輕視更甚。
樂進的臉漲得通紅,攥著韁繩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少年人的自尊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就在這時,許褚突然開口:“無妨。不會騎馬,咱們可以學。元紹,把我的‘絕影’牽來。”
“都尉!”眾人都驚呆了——絕影是許褚的坐騎,當年他父親許定調任廬江太守時,曹仁特意送來的良駒,通體烏黑,唯有四蹄帶白,性子溫順卻耐力極強,日行三百裡不疲,許褚平日裡寶貝得很,連周泰、陳到都冇騎過。裴元紹更是遲疑著不肯動:“都尉,這……這可是曹公子送您的馬,您平時都捨不得讓旁人碰……”
“牽來便是。”許褚語氣堅定,目光落在樂進身上,帶著幾分鄭重,“文謙千裡來投,為的是殺賊報國,是大義之人,我又何惜一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