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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相國府。
與二袁的鄙薄不同,權傾朝野的董卓在聽到李儒轉述江夏招賢令內容後,獨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
“不論出身,唯纔是舉?嘿嘿……”董卓撫著肥碩的肚腩,發出低沉的笑聲,“這許褚小兒,倒是說了句實在話!咱家當年在涼州,那些眼高於頂的關東名士,哪個拿正眼瞧過咱?若不是老子手裡有刀把子,有幷州、涼州跟著老子拚殺的兄弟,能有今天?”
他對許褚在灞水讓他損兵折將依然記恨,但對於這道招賢令的理念,卻有種粗糲的認同感。他自己就是憑藉軍功和武力,從邊地武人爬上權力頂峰的,天然對那些講究門第出身的規則感到厭惡。
許褚此舉,在他眼中,某種程度上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扇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的耳光。
“相國明鑒。”李儒垂首,眼中精光微閃,低聲附和,“此令看似離經叛道,實則切中時弊。亂世之中,豈能儘循常理?能辦事、肯效死之人,便是人才。許褚雖與相國有隙,然此策……確有其過人之處。”
他心中暗暗讚許許褚的膽識和務實,這與他輔助董卓時采用的某些打破常規的手段(儘管更為酷烈)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隱約感到,這個許褚,或許比表麵上看起來更危險,也更有潛力。
董卓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顯然對李儒的看法冇有反對。
他對許褚的觀感複雜,恨其勇武傷己,又愛惜許褚武藝,莫名覺得這小子在某些方麵“對胃口”。
其他諸侯,反應不一。
徐州陶謙、幽州劉虞等較為保守的漢室老臣,對此多持謹慎觀望甚至批評態度,認為許褚年輕氣盛,行事過於激進,恐非朝廷之福。
兗州劉岱、冀州韓馥等實力諸侯,則更多是看戲心態,或認為江夏偏遠,影響有限;或覺得許褚根基尚淺,搞這麼大陣仗未必是福。
一些身處邊緣、渴望機遇的豪強或寒門之士,則暗中記下了江夏這個名字,心中燃起微弱的希望之火。
當然,也有極少數目光更為深遠者,如徐州彆駕糜竺在經商途中聽聞,暗自沉吟;遠在河北輾轉的劉備,從流民口中得知隻言片語,雖不甚明瞭全文,但“唯纔是舉”四字卻悄然印入心中……
許褚這道如同驚雷般的《招賢令》,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潭中,激起的漣漪遠超他最初的預料。
讚譽與鄙夷並存,警惕與期待同在。
它不僅僅是一次人才招募,更像是一份宣言,提前在這個時空中,點燃了關於人才標準、權力基礎與社會流動性的思想火花。
而江夏,這個風暴的中心,在吸引了天下無數或熱切、或好奇、或敵視的目光的同時,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積聚著改變時代格局的潛能。
許褚本人,或許還未完全意識到,他這“不拘一格”的旗幟,已經將自己和江夏,推到了曆史潮流湧動的前沿。
天下士林與地方豪強的反應則更為複雜、多元,甚至尖銳對立。
一部分恪守經學的正統儒生與世代簪纓的世家大族對此令的反應尤為激烈。
潁川、汝南、弘農等地的一些清流名士聚集議論時,不乏痛心疾首之聲:
“禮崩樂壞,莫過於此!治國以德,選士以行。今許褚公然倡言‘盜嫂受金’亦可舉用,置聖賢教誨於何地?此令一行,必使小人競進,君子道消,實乃取亂之道!”他們將此視為對兩漢以來儒家選士標準的徹底背叛,是粗鄙武人對文化秩序的野蠻衝擊。
某些地方豪強則從切身利益出發,感到不安:
“若真不論門第,唯纔是舉,我等世代積累之清譽、人脈,豈非與白身寒士同列?長此以往,家中子弟仕進之途必受擠壓。”
這道政令隱隱動搖了他們壟斷地方政治、文化的特權基礎,儘管許褚目前勢力尚未覆蓋他們所在州郡,卻已讓這些人感到了一陣寒意。
然而,在廣大的寒門、庶族乃至民間能人異士當中,《招賢令》與那首“不拘一格降人材”的詩句,卻如同黑夜中的火炬,點燃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許多家世不顯、空有才學而報國無門的寒門士子,手捧輾轉抄錄的令文,反覆誦讀,熱淚盈眶:
“許將軍真乃我輩知己!‘被褐懷玉’…說得何其痛切!這天下,終於有人願看才學,而非隻看門楣了!”他們將江夏視為可能實現抱負的應許之地。
一些身懷技藝卻地位低下的工匠、精於吏事卻沉淪下僚的文吏、通曉醫術卻難入官坊的遊方郎中,乃至許多空有勇力卻無人引薦的遊俠豪傑,聞訊後亦是心思浮動:
“江夏許將軍處,或許真有我等出頭之日?”這道命令為他們原本被嚴格框定的人生,開啟了一道充滿誘惑的縫隙。
民間市井之中,此事亦成為談資。
茶寮酒肆間,常有百姓嘖嘖稱奇:“聽說那江夏的許將軍,貼了告示,言明隻要真有本事,哪怕以前有些不光彩,或是出身低微,他都敢用!這等氣魄,可真了不得!”
雖未必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不拘出身,隻論本事”的樸素理念,卻極易獲得普通人的好感和傳播。
於是,一道《招賢令》,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波瀾層層擴散,清晰地將天下人對時代、對出身、對才能的不同認知和立場劃分開來。
讚譽者視其為破舊立新的驚雷,鄙棄者斥其為敗壞綱常的逆流,而更多的人,則在觀望、思索、權衡。
江夏,已然不再僅僅是一個地理名稱,更成為一個符號,一個關於“新可能”的符號,吸引著懷揣各種夢想與才能的人,從四麵八方,或明或暗地向其彙聚。
而由此帶來的人才流動、思想碰撞乃至未來的階層變動,其深遠影響,此刻纔剛剛開始顯露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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