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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心術
公孫度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臣不敢!臣到任未久,恪儘職守,所謂魚肉百姓,全是小人誣告,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
“誣告?”靈帝輕笑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這朝堂之上,誣告的、說實話的,朕見得多了。”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射向公孫度:“你那紫火,倒是有趣。”
公孫度心臟猛地一縮。
來了。
他強作鎮定:“此乃仙人所賜祥瑞,臣不敢隱瞞。”
“仙人?”靈帝忽然笑了,笑容帶著幾分玩味,“朕活了這麼多年,神仙冇見過,你這種裝神弄鬼的,倒是見了不少。”
公孫度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雙腿一軟,當即就要跪下。
“站好。”靈帝淡淡開口。
公孫度動作一頓,僵在原地。
“你不用怕。”靈帝靠回榻上,語氣輕鬆,“朕冇打算治你的罪。不管是仙人所賜,還是你自己弄出來的把戲,隻要能讓朕高興,能讓天下人覺得朕是天命所歸,那它就是祥瑞。”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你是個聰明人,不然也不敢在大殿之上,拿性命賭這一場。”
公孫度深吸一口氣,知道再裝下去毫無意義,索性不再遮掩,躬身低頭:“陛下聖明,臣……臣隻是想活命。”
“活命?”靈帝笑了,語氣慵懶:“昨日,你先見了宋酆,後見了王甫。”
不是疑問,是定論。
公孫度心頭劇震,額角瞬間滲出細密冷汗。
他當即俯身叩首,聲音微顫:“陛下聖明,臣萬死不敢相瞞。昨日臣自宮門返回郡邸途中,先遭宋公半路相邀,待回到郡邸,冠軍侯的請柬又緊隨而至。”
靈帝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自然一清二楚。宋酆是他一手抬起來的外戚,王甫是他倚重的內宦,一外一內相互掣肘,本就是他坐穩皇位的權術根基。
兩邊都要用,兩邊都要壓,誰也不能獨大。公孫度撞進這兩股勢力之間,他冷眼旁觀,比誰都清楚。
靈帝指尖輕叩禦案,聲響在空蕩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目光沉沉:“朕知道。可你擅用祥瑞之兆,暫留洛陽,助朕安定天下、震懾人心,再放你回遼東也不遲。”
公孫度心中早有定計,此刻抬眼,迎著靈帝的目光,語氣沉穩如鐵,擲地有聲:“陛下,臣留在洛陽,僅能獻瑞祈福,為陛下添一分虛譽,臣若歸幽州,可為陛下開疆拓境,複我大漢舊土,立萬世之功。”
靈帝眉鋒一挑,顯然來了興致:“哦?你有何話說?”
“臣乞歸幽州,並非避禍偷生,而是欲以故土為基,獻上五年平遼之策。”公孫度字字鏗鏘,“漢四郡淪陷日久,邊民流離,國威受損。陛下授臣邊地權柄,歸遼東整軍安民,五年之內,必收複漢四郡,重定遼東疆土,揚大漢天威於塞外!”
他頓了頓,直擊靈帝心底最深處的渴望,聲音愈發堅定:“祥瑞之兆,不過虛譽,開疆拓境、收複舊土,方是陛下千古英明、神武功業,遠勝百場祥瑞!”
靈帝雙目驟然發亮。
他初掌大權,貪圖虛名,渴望比肩列祖列宗,建功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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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心術
公孫度這句話,恰好戳中了他最迫切的心思,比起虛無縹緲的天意,實實在在的疆土功績,纔是能讓他傲視天下的資本。
但帝王的猜忌從未消散,他依舊沉聲道:“朕憑什麼信你?幽州偏遠苦寒,四郡難治,多少名將折戟沉沙,無功而返。你何敢誇下這般海口?”
公孫度毫無退避,當即單膝跪地,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臣願立軍令狀!若五年之內,不能收複漢四郡,臣提頭來見,以死謝罪,絕無半句怨言!”
五年之期,應該可以讓他在幽州紮根、蓄力,徐徐圖謀。
卻不料,靈帝盯著他,沉默片刻,語氣驟然一厲,字字如錘,砸在公孫度的心上:“五年太久,朕不想等,朕隻給你三年。”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
公孫度渾身一震,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三年?
這哪裡是期限,分明是催命符!
漢四郡殘破如篩,鮮卑、烏桓虎視眈眈,若無三四年休養生息,如何能戰?
可此刻若敢再說半個“不”字,怕是壓根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唯有這把賭上全族性命的孤注一擲,方能換得一線生機!
這一刻,公孫度心中悔意與驚悸交織,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若此刻退縮,靈帝必會認為他虛言欺君,等待他的,隻會是更淒慘的下場。
靈帝見他神色微動,冷冷補了一句,將他所有退路徹底封死:“三年之內,若不能收複漢四郡,複我疆土,你提頭不夠,朕要夷你三族,以正軍法!”
三年之約,重如泰山。
公孫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分驚惶,隻剩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碰到冰冷的石磚,聲音沙啞:“臣,遵旨!三年不複漢四郡,甘受夷三族之刑,絕無二話!”
靈帝望著他,似是漫不經心的問道:“宋酆與王甫爭鬥,你站哪邊?”
公孫度伏地叩首:“臣隻遵陛下。”
靈帝聞言,麵色終於舒展:“好。記住你今日這句話。”
隨即拍案而定,語氣中帶著幾分期許:“朕準你北歸樂浪,即刻離京赴任。三年之約,朕在洛陽,等你捷報。”
公孫度再次叩首,聲音帶著一絲未平的顫意,卻字字真切:“臣,謝陛下隆恩!定不辱命,拚死以赴!”
“退下吧。”
“臣,告退!”
公孫度躬身倒退,緩慢地退出溫室殿。
殿外日光熾烈,灑落一身,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後背已被冷汗浸透,貼身的內衣黏在身上,格外難受。
他立在殿階之下,望著洛陽宮城的飛簷鬥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洛陽的死局,被他以三族為注,徹底破局。
隻是幽州的征途,怕是比他想象中,還要艱難百倍。
他隻有三年時間。
公孫度攥緊拳頭,轉身朝著宮門外走去,腳步愈發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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