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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路
被兩名侍衛半押半護著離開宮城,公孫度一路緊繃著神經,直到踏入位於京城的郡邸院落,才稍稍鬆了半口氣。
所謂郡邸,便是各地官員在京中的臨時居所,此刻他戴罪待審,居所內外都布著看守,形同軟禁。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再無多餘物件。
公孫度甩開侍衛的攙扶,一頭栽倒在床上,雙臂緊緊抱著頭。
腦海中屬於東漢公孫度的記憶還在不斷翻湧,與他現代的認知不斷碰撞,撕裂般的頭痛一陣強過一陣,讓他忍不住低低哼出聲來。
他強迫自己沉下心梳理資訊,同前世記載相同。
這具身體的原主公孫度本是遼東人,幼年隨父親逃難至玄菟郡,隻因與玄菟太守公孫域早夭的兒子同名同歲,得了公孫域的偏心照拂,一路平步青雲,竟做到了冀州刺史的高位。
可他既不是世家士族出身,又拿不出足夠的銀錢向朝中宦官行賄,這冀州刺史的肥缺早被無數人眼紅,此次被彈劾魚肉百姓,全是政敵羅織的誣告,根本子虛烏有。
想到這裡,公孫度恨得牙癢癢,攥緊拳頭狠狠砸了一下床板。
若不是這場無妄之災,他也不會一穿越就身陷死局,若此次能僥倖活命,他定要揪出背後搗鬼之人,讓對方付出代價。
頭痛愈發劇烈,他悶哼幾聲,意識都有些模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一道略顯青澀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使君可是頭痛?小人這裡有些消石,可緩解頭痛,使君可需要?”
消石?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公孫度混沌的腦海中炸出一縷微光。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身,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需要!需要!多拿些過來!”
門軸輕響被推開,一個身穿粗布衣衫、身形清瘦的少年走了進來,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眉眼恭謹,手上捧著一個小小的布包。
他將布包輕輕放在桌上,低頭道:“小人隻有這些,儘數拿來了。小人是這郡邸的仆從,使君若有其他差遣,隨時喚我便是。”
公孫度隨口道了聲謝。
少年猛地一愣,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滿是錯愕。
眼前之人雖被看管,可終究是一州刺史的兩千石高官,在底層仆從眼中如同天上星辰,從未想過會對自己道謝。
他慌忙擺手,連聲說不敢當,侷促得手足無措。
公孫度看著他,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畢嵐。”少年躬身答道,順手拿起桌上的陶壺倒了一杯清水推到桌邊,“使君且先歇息,小人先行告退。”
說罷,畢嵐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內重歸安靜,公孫度立刻撲到桌邊,拿起桌上的布包開啟。
裡麵是一小塊灰白色的粗糲石塊,他拿起一塊放在鼻尖輕嗅,又用手指撚了撚粉末,心臟瞬間狂跳起來。
是硝石!真的是硝石!
穿越前看過無數穿越小說,硝石堪稱穿越神器,可製冰、可造火藥,如今竟真的被他遇上了。
公孫度攥著硝石,激動得手心冒汗,可轉瞬又皺緊眉頭,眼下是寒冬臘月,做冰毫無用處,且工序繁瑣耗時,漢靈帝絕冇有耐心看他在大殿之上製冰。
至於火藥,他隻知硝、硫、炭配比,卻記不清精確比例,貿然嘗試不僅造不出祥瑞,反倒可能引火燒身。
祥瑞、紫氣、仙人、神火……他昨日在金鑾殿上胡編的詞句在腦海中反覆迴盪。
(請)
活路
紫色!東漢以紫色為貴色,紫氣向來是祥瑞之兆,可尋常火焰皆是赤黃二色,世人從未見過紫色火焰!
他猛地想起,硝石燃燒會產生紫色火焰,這一特性,要到南朝陶弘景時才被偶然發現,如今東漢熹平元年,縱是天子,也不知曉!
紫火!這就是他要的祥瑞!
公孫度再也按捺不住,立刻掰下一小點硝石,用隨身攜帶的火摺子點燃。
可火苗竄起的瞬間,他的心瞬間涼了半截,火焰是普通的明黃色,根本冇有半分紫色。
他不敢相信,又捏起一塊反覆點燃,結果依舊是黃色火焰,連一絲紫意都冇有。
公孫度僵在原地,冷汗再次浸濕衣衫。難道天要亡他?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硝石,片刻後猛然回過神來。
是雜質!這未經提純的粗硝石雜質太多,火焰被雜色掩蓋,必須提純才能燒出紫色!
他快步走到門邊,喊了一聲“畢嵐”。
門外的少年立刻應聲而來,公孫度語氣急切:“去給我準備一大盆滾燙的熱水和乾淨的麻布、陶盆過來,再去多買些上等消石。”
“切記,此事要隱秘,要快!”
這話裡的分量,畢嵐瞬間聽明白了。
縱使他猜不到這消石另有妙用,但“隱秘”二字,加上公孫度此刻的神情,足以讓他意識到此事關乎重大。
他心頭一凜,收起了臉上的嬉笑意,躬身拱手,一字一頓地應道:“小人省得!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敢走漏半分風聲!”
“很好。”公孫度滿意地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小錠金子,“後續的開銷從這裡出,剩下的歸你了。跟著我做事,我不虧待你,但也容不得半點差錯。”
畢嵐看著那錠的金子,麵露掙紮,然後猛的一咬牙,躬身道:
“多謝使君提攜,些許物料開銷,怎敢再要使君的錢!小人這就去辦!”
說罷,再不多言,躬身一禮,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畢嵐知道,自己唯有儘心儘力,才能抓住這根從天而降的青雲梯。
大概一個多時辰,畢嵐便將公孫度要的東西一一備齊送來。
公孫度關緊房門,用木栓插死,將所有硝石倒入熱水中不斷攪拌,利用溶解度差異反覆溶解、過濾、沉澱,再將過濾後的硝水靜置析出結晶。
他不敢有半點馬虎,每一步都做得極為仔細,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必須把硝石提純到最純淨的狀態,隻有這樣才能燃起紫色火焰,這是他唯一的生路,容不得半分失誤。
這一夜,他片刻未眠,守在盆邊反覆提純,冷水換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被熱水燙得發紅,疲憊到極致也不敢閤眼。
窗外天色從漆黑漸漸泛白,雞鳴聲響起時,他終於看著陶盆中析出的純白色結晶,長長舒了一口氣。
提純完成了。
門外準時傳來侍衛的叩門聲,公孫度揉了揉佈滿血絲的雙眼,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衫,強撐著一夜未眠的疲憊,開啟房門跟著侍衛前往皇宮。
再次踏入德陽殿,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幸災樂禍,也有漠然觀望。
龍椅之上,漢靈帝劉宏端坐,眼神帶著審視與不耐。
讚禮官唱喏行禮,百官跪拜,禮畢之後,漢靈帝連場麵話都懶得說,直接開門見山,聲音威嚴地砸向公孫度:
“公孫度,昨日你言仙人夜半尋你,今日可曾告知你祥瑞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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