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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元年九月廿九，酉時三刻。\\n\\n西山深處的霧比往日起得更早，灰濛濛地籠罩著整條山穀。\\n\\n這霧不是尋常水汽，是格物大學化學科特製的“障目煙”——摻了微量白礬和石灰粉，能阻視線卻不傷人，每日辰時、酉時各放一次，為的是讓穀中人分不清外界時辰。\\n\\n山穀入口處立著塊青石碑，刻著三個篆字：紫霄穀。\\n\\n守穀的百戶趙鐵柱正和手下弟兄啃乾糧，聽見馬蹄聲抬頭一看，連忙扔了餅子起身：“王爺！”\\n\\n蘇惟瑾一身灰布直裰，外罩件半舊披風，看著像個遊山的老學究。\\n\\n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穀裡近來如何？”\\n\\n“回王爺，”\\n\\n趙鐵柱壓低聲音，“玄真道長……呃，前頭那位，這半個月安靜多了。”\\n\\n“頭兩個月還常問‘何時能出穀遊曆仙界’，近來也不問了，整日要麼看書，要麼撫琴，偶爾還跟侍童下兩盤棋。”\\n\\n蘇惟瑾點點頭，冇說話，沿著青石小徑往穀中走去。\\n\\n這紫霄穀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避暑彆業，荒廢了百十年。\\n\\n三年前蘇惟瑾秘密買下，花了十萬兩銀子改建——亭台樓閣照著江南園林的樣式，引山泉為池，植奇花異草，還從南方運來幾十株梅花、竹子，硬是在北地營造出“世外桃源”的景緻。\\n\\n當然，最精巧的是機關。\\n\\n穀口至穀中三裡路，暗中設了七道卡哨，每道都有外衛死士把守。\\n\\n穀周山崖上藏著十二架勁弩，射程覆蓋整個山穀。\\n\\n穀底那汪“瑤池”其實是活水，連線著地下暗河，萬一有事，能在一炷香內排空池水，露出通往山外的秘道。\\n\\n這些，住在穀中“紫霄宮”裡的那位，一無所知。\\n\\n紫霄宮正堂裡，朱載重——如今改叫玄真道人——正對著一盤殘棋發呆。\\n\\n他穿著青色道袍，頭髮用木簪綰著，臉上冇了帝王威儀，倒添了幾分清瘦。\\n\\n案上擺著幾卷書，《道德經》《南華經》《黃庭經》，都是蘇惟瑾讓人送來的。\\n\\n琴台上擱著張古琴，角落裡還立著個博古架，擺些瓷瓶玉器，都是前朝古物。\\n\\n“道長，”\\n\\n侍立的小童輕聲提醒，“該用晚膳了。”\\n\\n朱載重“嗯”了一聲，冇動。\\n\\n他盯著棋盤，忽然問：“今日……是八月十幾了？”\\n\\n小童一愣：“道長，今日是九月廿九。”\\n\\n“九月廿九……”\\n\\n朱載重喃喃重複，手指在棋子上輕輕摩挲，“朕……貧道來此，有半年了吧？”\\n\\n“差七天滿半年。”\\n\\n半年。\\n\\n朱載重閉上眼睛。\\n\\n這半年，像一場大夢。\\n\\n初來時，他真以為自己飛昇了。\\n\\n那日泰山頂上，金光大道，祥雲托舉，萬民跪拜——不是飛昇是什麼？\\n\\n醒來時已在“仙界”，侍童說此地乃“紫霄仙境”，他是功德圓滿的“玄真仙長”，在此靜修以待天召。\\n\\n頭一個月，他信了。\\n\\n每日打坐練氣，服“仙丹”（其實是吳又可配的養生丸），飲“瓊漿”（山泉水），自覺神清氣爽，飄飄欲仙。\\n\\n第二個月，起疑了。\\n\\n為何“仙界”的飯菜和人間一個味兒？\\n\\n為何“仙童”們說話做事，總透著股軍漢的拘謹？\\n\\n還有這山穀，為何永遠霧氣濛濛，看不到日月星辰？\\n\\n第三個月，他偷偷在夜裡溜出宮院，想看看“仙界”全貌。\\n\\n結果冇走出一裡地，就被兩個“仙童”“恭請”回來，說是“仙境廣大，恐迷了路”。\\n\\n第四個月，他不再問了。\\n\\n每日看書、彈琴、下棋，偶爾在侍童陪同下在穀中散步。\\n\\n侍童說“仙境有禁製，不得出穀”，他就笑笑，不再深究。\\n\\n第五個月，他開始做同一個夢——夢裡自己還是皇帝，坐在乾清宮批奏摺，蘇惟瑾站在一旁，輕聲說：“陛下，該歇息了。”\\n\\n然後驚醒，看著窗外永恒的霧，心裡空落落的。\\n\\n今日是第六個月零二十三天。\\n\\n朱載重睜開眼，目光落在棋盤上。\\n\\n這棋局他擺了三日，總覺哪裡不對——白棋勢大，黑棋困守，看似絕境，卻暗藏一線生機。\\n\\n就像……他如今的處境。\\n\\n“道長，”\\n\\n小童又催，“飯菜要涼了。”\\n\\n“撤了吧。”\\n\\n朱載重擺手，“今日不想吃。”\\n\\n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n\\n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陛下不想用膳，可是身子不適？”\\n\\n朱載重渾身一震，霍然轉頭。\\n\\n蘇惟瑾站在門口，一身布衣，臉上帶著他熟悉的、那種從容又略帶歉意的微笑。\\n\\n侍童悄無聲息退下，掩上殿門。\\n\\n殿內隻剩二人。\\n\\n燭火跳動，把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n\\n良久，朱載重緩緩開口：“師父……還是該叫靖海王？”\\n\\n“在陛下麵前，臣永遠是臣。”\\n\\n蘇惟瑾躬身。\\n\\n“陛下？”\\n\\n朱載重笑了，笑得很苦，“這裡哪還有陛下？隻有一個自欺欺人的玄真道人。”\\n\\n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濃霧：“師父，這裡……究竟是何處？”\\n\\n蘇惟瑾沉默。\\n\\n“告訴朕。”\\n\\n朱載重轉身，直視著他，“朕已經……演了半年的戲，不想再演了。”\\n\\n蘇惟瑾深吸一口氣，撩袍跪地：“此處是西山，紫霄穀。”\\n\\n“飛昇之事……是臣一手策劃。”\\n\\n儘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時，朱載重還是晃了晃，扶住窗框才站穩。\\n\\n“為……什麼？”\\n\\n“為社稷安穩。”\\n\\n蘇惟瑾抬起頭，目光坦然，“陛下沉迷丹藥，日服金丹，體內丹毒已深。”\\n\\n“若不製止，最多三年，必毒發身亡。屆時朝局動盪，奸人乘虛，大明必亂。”\\n\\n“奸人？”\\n\\n朱載重冷笑，“李誌？還是那些鼓動朕飛昇的太監？”\\n\\n“都是，又都不是。”\\n\\n蘇惟瑾道，“李誌背後是江南士紳，太監背後是南京舊黨，他們想借陛下之死扳倒臣，廢除新政，恢複舊製。”\\n\\n“而這些人背後……還有聖殿遺產會，那個跨海而來的邪教組織。”\\n\\n他頓了頓，繼續道：“臣若強行勸諫，陛下可會聽？”\\n\\n朱載重啞然。\\n\\n他知道自己不會。\\n\\n那時他滿腦子都是飛昇成仙，誰攔他，誰就是阻他仙路。\\n\\n“所以師父就……讓朕‘飛昇’？”\\n\\n朱載重聲音發顫，“讓朕像個傻子一樣，在泰山頂上被幾萬人看著，坐著個大氣球昇天，然後關在這山穀裡，一關就是半年？”\\n\\n“臣萬死。”\\n\\n蘇惟瑾叩首，“但若重來一次，臣還是會這麼做。”\\n\\n“陛下若毒發身亡，新君年幼，朝中必起黨爭，九邊動盪，倭寇再犯，蒙古南下——屆時死的就不是陛下一人，是千萬百姓。”\\n\\n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決絕：“臣寧可擔這欺君之罪，寧可讓陛下恨臣一世，也不能讓大明陷入戰亂，不能讓這十六年新政成果付諸東流。”\\n\\n朱載重盯著他，看了很久。\\n\\n忽然，他笑了。\\n\\n先是低聲笑，繼而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n\\n“好……好一個為社稷安穩，好一個為天下蒼生！”\\n\\n他跌坐回椅子，抹了把臉，“師父啊師父，你總是對的。”\\n\\n“十六年前你救朕，十六年後你……囚朕，都是為了大明，都是為了朕好。”\\n\\n他仰頭看著殿頂彩繪的仙鶴祥雲，喃喃道：“朕這輩子，就像這棋盤上的棋子。”\\n\\n“小時候是嚴嵩的棋子，長大了是丹藥的棋子，最後……成了師父棋局裡的一步妙招。”\\n\\n“飛昇，禪讓，退隱——多漂亮的連環計啊。”\\n\\n蘇惟瑾跪在地上，一言不發。\\n\\n許久，朱載重長歎一聲：“罷了……事已至此，朕還能如何？”\\n\\n“殺你？朕現在連這山穀都出不去。”\\n\\n“罵你？罵了又有何用？”\\n\\n他看向蘇惟瑾，眼神複雜：“常洛那孩子……還好嗎？”\\n\\n“陛下放心，太子已登基，改元泰昌。”\\n\\n“慈聖皇太後垂簾，臣與費閣老、周大山等輔政。朝局平穩，新政推行順利。”\\n\\n“那就好。”\\n\\n朱載重點點頭，忽然問，“朕的子嗣……將來可有機會？”\\n\\n蘇惟瑾正色道：“臣已安排，待新君成年，若子嗣不豐，可從陛下血脈中擇賢者承嗣。”\\n\\n“大明江山，終究是朱家的。”\\n\\n這話說得明白——你兒子冇機會了，但你孫子、重孫子，還有可能。\\n\\n朱載重聽懂了，苦笑：“師父真是……算無遺策。”\\n\\n他站起身，走到琴台前，撫摸著琴絃：“朕今日才明白，當年嘉靖先帝飛昇，怕也是師父的手筆吧？”\\n\\n蘇惟瑾沉默，算是預設。\\n\\n“難怪……”\\n\\n朱載重喃喃，“難怪鶴岑那麼配合，難怪西山總有異象。”\\n\\n“師父啊，你這戲……唱了二十年啊。”\\n\\n他轉身，看著跪在地上的蘇惟瑾，忽然道：“起來吧。朕……不怪你了。”\\n\\n蘇惟瑾冇動。\\n\\n“真的。”\\n\\n朱載重走過去，親手扶起他，“這半年，朕想通了很多事。”\\n\\n“當皇帝時，日日擔驚受怕，怕權臣，怕外敵，怕天災，怕**。”\\n\\n“煉丹飛昇，說到底也是怕——怕死，怕失去這江山。”\\n\\n他望向窗外，霧漸漸散了，露出西山秋色，紅葉漫山。\\n\\n“在這裡，雖然冇了自由，但也不用怕了。”\\n\\n“不用批奏摺，不用聽朝臣吵架，不用擔心哪天就毒發身亡。”\\n\\n他笑了笑，“或許這樣……也好。”\\n\\n蘇惟瑾眼眶微熱：“陛下……”\\n\\n“彆叫陛下了。”\\n\\n朱載重擺擺手，“就叫玄真吧。從今往後，朕就是玄真道人，在此修道養老，了此殘生。”\\n\\n他頓了頓：“不過，朕有個條件。”\\n\\n“陛下請講。”\\n\\n“第一，給朕多送些書來。四書五經看膩了，要雜書，話本、遊記、農書、醫書，什麼都行。”\\n\\n“第二，琴隻有一張，再給朕弄張好箏，還有簫、笛。”\\n\\n“第三，”\\n\\n朱載重看著蘇惟瑾，“偶爾……讓朕知道知道外頭的事。不用多，一年半載，給份《京報》看看就行。”\\n\\n蘇惟瑾躬身：“臣遵旨。”\\n\\n“還有，”\\n\\n朱載重忽然想起什麼，“那些侍童……換了吧。一個個站得跟木樁似的，看著彆扭。”\\n\\n“找幾個真會伺候人的，最好……懂點琴棋書畫，能陪朕說說話。”\\n\\n“是。”\\n\\n朱載重點點頭，重新坐回棋桌前，擺弄著棋子：“師父去忙吧。朝中大事，天下蒼生，都指著你呢。”\\n\\n蘇惟瑾深深一揖，轉身退去。\\n\\n走到殿門口時，朱載重忽然叫住他：“師父。”\\n\\n蘇惟瑾回頭。\\n\\n“若有一日……”\\n\\n朱載重猶豫片刻，還是問了，“若有一日，大明真到了危急存亡關頭，需要朕……朕還能為這江山，做點什麼嗎？”\\n\\n蘇惟瑾看著他，許久，緩緩搖頭：“陛下安心修道便是。天塌下來，有臣頂著。”\\n\\n殿門關上。\\n\\n朱載重盯著棋盤，良久，伸手把黑棋一顆顆撿起，重新佈局。\\n\\n這一次，黑棋不再困守，而是化守為攻，步步緊逼。\\n\\n“朕雖然退了，”\\n\\n他輕聲自語，“可這心裡……還是放不下啊。”\\n\\n山穀外，蘇惟瑾翻身上馬，對趙鐵柱吩咐：“加強守衛，但不必再放障目煙了。”\\n\\n“從明日起，穀中一應用度加倍，再找兩個懂音律、會下棋的老實人進來伺候——要查清底細，絕對可靠。”\\n\\n“是！”\\n\\n“還有，”\\n\\n蘇惟瑾頓了頓，“從錦衣衛檔案庫裡，挑些不涉機密的舊報，每三月送一份進去。”\\n\\n“讓陛下……讓道長知道知道外頭的事。”\\n\\n“屬下明白。”\\n\\n馬隊離開西山時，天色已暗。\\n\\n蘇惟瑾回頭望了眼山穀方向，心中並無釋然，反而更沉。\\n\\n他知道，朱載重那句“不怪你”，是真心的。\\n\\n但也知道，這位曾經的皇帝，心裡那簇火還冇滅。\\n\\n但願這山穀，真能困住那簇火。\\n\\n但願這江山，真能如他所願，永享太平。\\n\\n正想著，一騎快馬從官道飛馳而來，馬上騎士渾身是血，見到蘇惟瑾，滾鞍下馬，嘶聲喊道：\\n\\n“王爺！通州……通州全城淪陷了！吳總辦也染病了！”\\n\\n西山探視，前帝釋然，看似了卻一樁心事。\\n\\n然而通州急報傳來，疫情已失控！\\n\\n更恐怖的是，吳又可親自前往通州調查疫情，竟也染上那金色雀紋怪病！\\n\\n與此同時，月港水師再報：對馬島七星金字塔射出的七道金雀光柱，今夜突然轉向，不再指向北京，而是彙聚成一道，直射——西山紫霄穀！\\n\\n幾乎同一時刻，紫霄穀中侍童驚恐發現，玄真道人朱載重後頸處，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一個淡金色的雀形胎記！\\n\\n而他本人對此毫無察覺，隻覺“近日神清氣爽，恍如重回少年”。\\n\\n蘇惟瑾猛然驚覺，金雀花會所謂“七子獻祭”，最後需要的兩枚祭品，或許根本不是他和新帝！\\n\\n而是……新舊兩位皇帝！\\n\\n嘉靖血脈中最特殊的兩人——飛昇的朱載重，與“涅槃”的朱常洛！\\n\\n距離九月三十子時，僅剩不到三個時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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