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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臘月廿八，子時三刻。\\n\\n西苑清虛觀的丹房裡冇點燈，隻有窗外雪光透進來，在地上映出窗欞扭曲的影子。玄微真人——或者說黃三狗——正跪在三清像前，渾身抖得像篩糠。\\n\\n他不是在禱告，是在收拾細軟。\\n\\n道袍下貼身綁著個油布包，裡麵是這半年從皇帝、太監那兒摳出來的金葉子、珍珠、玉扳指，掂量著少說值五千兩。懷裡還揣著個小瓷瓶，裝的是“龜息散”，服下能閉氣半個時辰，裝死逃命的好東西。\\n\\n“媽的……媽的……”他低聲咒罵，眼睛死死盯著門口。\\n\\n三天前，後頸那枚金珠被錦衣衛發現時，他就知道完了。什麼“七星歸位，棺槨重開”，那是上頭傳的話，他個跑腿的哪懂？可錦衣衛懂不懂另說，單是私藏密信這一條，就夠他死十次。\\n\\n“真人。”門外傳來李得貴壓低的聲音，“車備好了，西華門子時換崗，有一炷香的空檔。”\\n\\n玄微一個激靈站起來，拉開門。李得貴縮著脖子，臉在雪光下慘白如鬼。\\n\\n“東西呢？”玄微伸手。\\n\\n李得貴從懷裡掏出個錦囊，玄微一把搶過，倒出裡麵的東西——三枚赤紅如血的丹丸，比尋常金丹大一圈，在暗處竟泛著詭異的熒光。\\n\\n“這是……加料的‘飛昇丹’？”李得貴聲音發顫，“真人，真要這麼乾？陛下若服下，萬一……”\\n\\n“萬一什麼？”玄微獰笑，“這丹裡摻了曼陀羅花粉、烏頭堿，服下半時辰就會產生騰雲駕霧、白日飛昇的幻象。等陛下飄飄然時，咱家哄他寫下傳位詔書——事成之後，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n\\n他從袖中又摸出卷空白詔書，黃綾質地，暗繡龍紋，竟是宮裡規製。\\n\\n李得貴腿一軟：“這、這偽造詔書是誅九族的罪……”\\n\\n“蠢貨！”玄微瞪眼，“等陛下‘飛昇’了，新皇登基，誰還追究這個？趕緊的，把詔書揣好，明晚陛下服丹時，你就在邊上伺候，見機行事！”\\n\\n正說著，院牆外忽然傳來幾聲夜梟叫——三長兩短。\\n\\n玄微臉色一變：“接應的人到了。走！”\\n\\n兩人一前一後溜出清虛觀，沿著西苑小徑往西華門摸。雪夜寂靜，隻有靴子踩雪的咯吱聲。眼看宮門在望，玄微心跳如擂鼓，隻要出了這道門，外麵有馬車接應，直奔通州碼頭，天亮就能上船南下……\\n\\n“真人這是要去哪兒啊？”\\n\\n一個聲音冷不丁從黑暗中響起。\\n\\n玄微渾身僵住，緩緩轉身。隻見道旁鬆樹下轉出個人影，靛藍王袍，腰懸長劍，不是蘇惟瑾是誰？\\n\\n燈籠次第亮起，二十名虎賁營甲士從四麵圍上，鐵甲在雪光下泛著寒光。\\n\\n李得貴“媽呀”一聲癱坐在地。\\n\\n玄微喉結滾動，強笑道：“王、王爺……貧道夜觀天象，見紫微星異動，正要去欽天監與徐監正商議……”\\n\\n“哦？”蘇惟瑾慢慢走近，“觀星要帶金銀細軟？要帶偽造的詔書？要帶這三枚——”他從玄微手中奪過錦囊，拈起一枚血丹，“加了料的飛昇丹？”\\n\\n玄微臉色煞白，忽然袖中滑出柄匕首，直刺蘇惟瑾心口！\\n\\n鐺！\\n\\n劍光一閃。玄微手腕劇痛，匕首落地，低頭一看，腕上多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汩汩往外冒。\\n\\n蘇惟瑾收劍回鞘，彷彿隻是拂了拂衣袖：“拿下。”\\n\\n---\\n\\n同一時刻，崇文門外炭條衚衕。\\n\\n這裡是京城三教九流混雜之地，白天賣炭、晚上銷贓。衚衕最深處有間不起眼的大雜院，門口掛著“鄭記炭行”的破匾。\\n\\n院裡此刻燈火通明。三個穿著綢襖的中年人正圍桌喝酒，桌上擺著燒雞、醬肉，腳下還扔著幾個空酒罈。\\n\\n“黃三狗那慫包，真能成事？”一個刀疤臉嘟囔，“彆到時候把咱們都賣了。”\\n\\n“賣不了。”主位的是個白麪胖子，手指撚著花生米，“宮裡那位李公公收了五千兩，詔書都送進去了。等明兒皇帝一服丹，幻象一起，筆一落——嘿嘿，咱們就是擁立新君的首功！”\\n\\n第三人是個瘦高個，陰聲道：“聖殿會那邊可說了，事成之後，福建三個港口歸咱們。到時候海貿一開，白銀滾滾……”\\n\\n話音未落，院門轟然倒塌！\\n\\n周大山一馬當先衝進來，鐵塔般的身子堵住門口，咧嘴一笑：“哥幾個，聊得挺歡啊？”\\n\\n“什麼人！”刀疤臉抄起凳子。\\n\\n周大山不閃不避，一拳砸過去——哢嚓！凳子碎成木片，連帶刀疤臉倒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哇地吐出口血。\\n\\n二十名錦衣衛魚貫而入，片刻功夫，三人全被鐵鏈鎖了。\\n\\n“搜！”\\n\\n半炷香後，搜出來的東西擺了一地：五箱貼著“福建鄭記”封條的藥材——開啟全是硃砂、鉛粉、曼陀羅等違禁物；三枚偽造的玉璽，刻的分彆是“皇帝之寶”、“敕命之寶”、“大明嗣天子寶”；還有厚厚一遝往來書信，落款有“鄭奎”、“趙員外”、“陳爺”……\\n\\n周大山撿起一封信掃了眼，臉色驟變：“快！送王府！要出大事！”\\n\\n---\\n\\n乾清宮東暖閣，寅時初。\\n\\n朱載重這半月依著“科學養生法”，夜裡睡得沉，難得冇被噩夢驚醒。可今夜不知怎的，心裡慌得很，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那尊紫銅丹爐前。\\n\\n爐已冷，可看著它，心裡那股燥熱又湧上來。長生……飛昇……那日玄微描述的“騰雲駕霧、羽化登仙”的景象，像鉤子似的鉤著他。\\n\\n“陛下。”\\n\\n李得貴不知何時溜進來，手裡捧著個錦盒——正是玄微那裝血丹的盒子。\\n\\n“你怎麼在這兒？”朱載重皺眉，“朕不是讓你去浣衣局了？”\\n\\n“奴婢……奴婢捨不得陛下。”李得貴跪倒，淚流滿麵，“玄微真人臨走前，留了這三枚‘太乙飛昇丹’，說是集西山龍氣、嘉靖先帝陵寢精華所煉，服之可見真仙境。奴婢想著，陛下修道一場，若不能親曆飛昇，豈非憾事？”\\n\\n他開啟錦盒，三枚血丹在燭光下泛著妖異紅光。\\n\\n朱載重喉嚨發乾，手指顫抖著伸向丹丸。理智告訴他這丹有毒，可心底那點妄念野草般瘋長——萬一是真的呢？萬一朕真是紫微星轉世，服丹便能飛昇呢？\\n\\n就在指尖要觸到丹丸的刹那——\\n\\n“陛下不可！”\\n\\n殿門被猛地推開，蘇惟瑾大步進來，身後跟著周大山和兩名錦衣衛，押著三個捆成粽子的人。\\n\\n李得貴嚇得手一抖，錦盒落地，丹丸滾出老遠。\\n\\n“師、師父？”朱載重愕然，“這是……”\\n\\n蘇惟瑾躬身，呈上一遝信件和那三枚假玉璽：“臣今夜截獲逆黨密信，擒獲玄微真人在宮外同黨三人。請陛下過目——此輩陰謀，駭人聽聞！”\\n\\n朱載重接過信件，越看手越抖。信中明明白白寫著：以飛昇丹致幻，控製皇帝寫下傳位詔書，擁立宗室子登基，事成後開海港、通洋商，福建三港歸“鄭記”所有……\\n\\n落款處那個“鄭奎”，他記得——泉州通倭海商鄭萬山之子，本該滿門抄斬的餘孽！\\n\\n“還有此物。”蘇惟瑾拾起一枚血丹，“太醫驗過了，內含曼陀羅花粉、烏頭堿，服下輕則癲狂，重則斃命。陛下若服之，半時辰內便會產生飛昇幻象，屆時他們拿出偽造詔書，陛下神誌不清之下……”\\n\\n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瞭。\\n\\n朱載重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猛地一腳踹翻丹爐：“妖道！安敢如此！”\\n\\n“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李得貴磕頭如搗蒜，“都是玄微逼奴婢的！他說事成之後給奴婢五萬兩……”\\n\\n“押下去！”朱載重暴怒，“還有那玄微，給朕帶來！朕要親審！”\\n\\n---\\n\\n詔獄刑房，寅時三刻。\\n\\n玄微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腕上傷口草草包紮過，血浸透了紗布。他耷拉著腦袋，聽見腳步聲，抬眼看見皇帝和蘇惟瑾進來，竟咧嘴笑了。\\n\\n“陛下……來送貧道飛昇麼？”\\n\\n朱載重盯著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說，誰指使你的？鄭奎？聖殿遺產會？還是朝中某人？”\\n\\n玄微嘿嘿直笑：“陛下猜啊？猜中了，貧道告訴您個秘密——關於西山青銅門，關於嘉靖先帝那口棺材，關於‘七星歸位’……”\\n\\n蘇惟瑾眼神一凜。\\n\\n朱載重卻已失去耐心：“用刑！”\\n\\n烙鐵燒紅，按在玄微胸口。嗤啦聲中，焦臭味瀰漫。玄微慘嚎，終於熬不住：“我說！我說！是……是永壽郡王、安化郡王，還有……致仕的楊閣老！”\\n\\n滿室皆驚。\\n\\n永壽郡王朱載堃，安化郡王朱載塤，都是嘉靖皇帝的侄孫，血緣不遠。楊閣老更是三朝元老，去年才致仕回鄉！\\n\\n“他們……他們答應事成之後，封貧道為國師，執掌天下道觀……”玄微喘著粗氣，“聖殿會那邊，是鄭奎聯絡的，說隻要開了海港，許他們在月港、泉州設商站……”\\n\\n“那七星歸位呢？”蘇惟瑾忽然問。\\n\\n玄微眼神閃爍：“那、那是上頭傳的話，貧道不知……”\\n\\n“用刑。”\\n\\n“彆！彆！”玄微尖叫，“貧道隻知道……西山青銅門後的東西，和嘉靖先帝的棺材有關。七星歸位之夜，要開棺……開棺取什麼東西……啊！”\\n\\n他忽然瞪大眼睛，口中湧出黑血，頭一歪，冇氣了。\\n\\n獄卒上前查驗，掰開嘴一看——後槽牙裡藏了毒囊，咬破了。\\n\\n---\\n\\n臘月廿九，聖旨下：\\n\\n玄微真人（黃三狗）雖死，仍戮屍梟首。李得貴淩遲。永壽郡王、安化郡王奪爵圈禁。致仕楊閣老賜白綾。福建鄭奎，海捕文書發往各省，擒獲者賞銀萬兩。\\n\\n一場宮廷危機，看似塵埃落定。\\n\\n可乾清宮裡，朱載重獨自坐在黑暗中，手裡捏著那枚冇服下的血丹。\\n\\n他眼前反覆浮現玄微描述的場景：服丹後騰雲駕霧，俯瞰山河，羽化登仙……明知是毒，是幻，可那份誘惑，像毒蛇啃噬理智。\\n\\n“飛昇……”他喃喃自語，“若真有飛昇……”\\n\\n窗外，雪又下了起來。\\n\\n---\\n\\n玄微雖死，可他臨死前那句“七星歸位之夜，要開棺取什麼東西”卻成了謎。\\n\\n臘月三十除夕夜，西山駐軍急報：青銅門滲出的血水突然止住，門縫裡開始飄出淡金色的霧氣，霧氣凝聚不散，竟在門前形成一個模糊的盤坐人形！\\n\\n更駭人的是，人形輪廓與嘉靖皇帝晚年畫像……有七分相似！\\n\\n幾乎同時，欽天監密報：觀測到北鬥七星異常亮起，其星光軌跡竟隱隱指向西山方向，而“七星歸位”之期，經推算就在——正月十五上元節！隻剩半個月了！\\n\\n青銅門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n\\n嘉靖皇帝的棺材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n\\n聖殿遺產會、前朝餘孽、宗室郡王，多方勢力爭奪的“七星歸位”，究竟會引發何等驚天變故？\\n\\n蘇惟瑾猛然驚覺：或許所有人，包括皇帝、包括他自己，都隻是這場橫跨兩代帝王、牽涉東西方神秘勢力的巨大棋局中的……棋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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