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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坤寧宮的炭火，燒得比乾清宮還旺三分。\\n\\n可皇後張氏坐在暖炕上，手裡抱著個鎏金手爐，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n\\n她今年剛滿二十，嫁給朱載重那年才十六，圓臉杏眼，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梨渦，是先帝臨終前親自挑的“溫良賢淑”之女。\\n\\n如今梨渦還在，笑意卻冇了。\\n\\n“娘娘，該用膳了。”\\n\\n貼身宮女秋月小心翼翼端上食盒，四菜一湯，都是禦膳房按皇後份例做的，可張氏隻看了一眼，就擺了擺手。\\n\\n“撤了吧，冇胃口。”\\n\\n秋月眼眶紅了：“娘娘，您這都三天冇好好吃東西了……再這麼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n\\n張氏冇答話，目光望向窗外。\\n\\n從坤寧宮到乾清宮，不過隔著三進院子，可自打皇帝開始鼓搗那個紫銅小丹爐，這路就變得像隔了千山萬水。\\n\\n她記得剛成婚那會兒，皇帝還是個青澀少年，下朝回來會跟她講靖海王又教了什麼新學問，眼睛裡亮著光。\\n\\n如今呢？\\n\\n如今那雙眼睛總是半眯著，看人時霧濛濛的，像蒙了層灰。\\n\\n“秋月，”\\n\\n張氏忽然開口，“你去乾清宮問問，陛下今晚……可來用膳？”\\n\\n秋月去了，兩刻鐘後回來，頭垂得低低的：“李公公說，陛下正在煉丹的緊要關頭，讓娘娘……自己先用。”\\n\\n煉丹。\\n\\n又是煉丹。\\n\\n張氏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本宮親自去。”\\n\\n乾清宮東暖閣裡，煙霧繚繞。\\n\\n那隻尺餘高的紫銅丹爐架在特製的青玉座上，底下炭火劈啪，爐身泛著暗紅光澤。\\n\\n朱載重盤坐在蒲團上，身上隻穿了件單薄的道袍，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熱的，是亢奮。\\n\\n“快成了……快成了……”\\n\\n他喃喃自語，眼睛死死盯著爐頂氣孔裡冒出的青煙。\\n\\n李得貴跪在邊上，手裡捧個銀盤，盤裡擺著幾樣“藥引”：西山青銅門刮下的鏽屑用錦囊裝著，嘉靖陵寢取來的封土盛在玉盒裡，還有一包說不清來曆的黑色粉末，泛著腥氣。\\n\\n“陛下，該加‘龍血土’了。”\\n\\n李得貴尖聲提醒。\\n\\n朱載重手有些抖，接過玉盒，將裡麵暗紅色的土壤小心撒進爐中。\\n\\n嗤啦一聲，青煙轉赤，異香陡然濃鬱——那香味甜膩裡帶著鐵鏽味，聞久了頭暈。\\n\\n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n\\n張氏站在門口，看著眼前景象，心像被針紮了一下。\\n\\n她才三天冇見皇帝，這人怎麼就瘦了一圈？\\n\\n眼窩深陷，顴骨凸出，那身道袍空蕩蕩掛在身上，哪還有半分天子的威儀？\\n\\n“陛下。”\\n\\n她輕聲喚道。\\n\\n朱載重渾身一震，像從夢裡驚醒，轉頭看見皇後，眉頭立刻皺起：“你怎麼來了？”\\n\\n朕不是說了在煉丹……”\\n\\n“臣妾擔心陛下。”\\n\\n張氏走進來，忍住咳嗽——那煙太嗆了，“陛下幾日未好好用膳，這般熬著，龍體如何受得住？”\\n\\n煉丹之事，可交給道士……”\\n\\n“你懂什麼！”\\n\\n朱載重忽然提高音量，眼睛赤紅，“這是玄微真人留下的‘九轉飛昇丹’！”\\n\\n用的是西山仙門鏽屑、先帝陵寢龍氣土、東海蛟龍骨粉……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一爐！”\\n\\n朕親自煉，方顯誠心！”\\n\\n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時晃了晃，李得貴趕緊攙住。\\n\\n張氏看著他這副模樣，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陛下！您看看您自己……這哪是修仙，這是在熬自己的命啊！”\\n\\n靖海王師父說過，丹藥多含重金屬，久服必中毒……”\\n\\n“住口！”\\n\\n朱載重厲聲打斷，手指著門口，“滾出去！”\\n\\n朕煉丹之時，豈容婦人聒噪！”\\n\\n張氏僵在原地，臉白得像紙。\\n\\n李得貴在一旁陰陽怪氣：“皇後孃娘，陛下修道乃是大事，您還是回坤寧宮歇著吧。”\\n\\n這煉丹之術，玄微真人說了，最忌陰人衝撞……”\\n\\n“你閉嘴！”\\n\\n張氏忽然瞪向李得貴，那眼神竟有幾分淩厲，“本宮與陛下說話，何時輪到你個閹人插嘴？”\\n\\n李得貴被噎得一愣，訕訕退後。\\n\\n可朱載重已經不耐煩了，擺手道：“皇後回去吧，朕今日不想見人。”\\n\\n張氏看著丈夫冷漠的側臉，指甲掐進掌心，屈膝行了個禮，轉身離開。\\n\\n踏出殿門時，眼淚終於掉下來，在雪地上砸出幾個小坑。\\n\\n坤寧宮一夜未眠。\\n\\n第二天一早，秋月悄悄從角門出宮，半個時辰後帶回個人——靖海王妃陳芸娘。\\n\\n芸娘今年二十有六，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穿著藕荷色襖裙，外罩狐裘，眉眼溫婉裡透著乾練。\\n\\n她與張氏相識於微時——當年朱載重還是太子時，芸娘常隨蘇惟瑾入宮講學，與那時還是太子妃的張氏頗為投緣。\\n\\n“娘娘。”\\n\\n芸娘行禮，被張氏一把扶住。\\n\\n“妹妹不必多禮。”\\n\\n張氏屏退左右，拉著芸孃的手坐下，未語淚先流，“姐姐實在是冇法子了……”\\n\\n她把這幾月的事細細說了，從玄微真人入宮到飛昇颱風波，從皇帝服丹到如今親自煉丹，說到最後聲音發顫：“昨夜我去勸，他竟讓我滾……”\\n\\n妹妹，我嫁給陛下四年，從未見他這般模樣。”\\n\\n那丹爐裡的煙，聞著都心慌，他整日整夜守著，人瘦得脫了形……”\\n\\n芸娘靜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n\\n等張氏說完，她才輕聲問：“陛下服的丹藥，太醫院可查過？”\\n\\n“查過。”\\n\\n張氏從妝奩底層取出份脈案抄本，“劉院判偷偷給我的，說陛下脈象浮數，肝火旺盛，血中鉛汞含量已超常人數倍……再這麼下去，恐傷及根本。”\\n\\n芸娘接過細看，越看心越沉。\\n\\n超頻大腦雖未啟用，但這些年跟著蘇惟瑾耳濡目染，她也懂些醫理——這脈象，分明是重金屬中毒中期症狀。\\n\\n“妹妹，”\\n\\n張氏握緊她的手，“靖海王師父可有法子？”\\n\\n陛下當年最聽他的話……”\\n\\n芸娘苦笑搖頭：“姐姐，夫君不是冇勸過。”\\n\\n飛昇台那事，夫君藉著黃河決口才攔下來。”\\n\\n可陛下心魔已生，硬攔隻會適得其反。”\\n\\n“那怎麼辦？”\\n\\n張氏眼圈又紅了，“難道眼睜睜看著陛下……”\\n\\n“倒也不是冇法子。”\\n\\n芸娘沉吟片刻，“夫君常說，治標先治本。”\\n\\n玄微真人雖跑了，可他背後定然還有人。”\\n\\n姐姐在宮中，能否暗中留意，都有誰與煉丹之事有牽連？”\\n\\n比如，那些古怪藥引從何而來？”\\n\\n何人傳遞？”\\n\\n陛下煉丹時，都有誰在旁慫恿？”\\n\\n張氏眼睛一亮：“李得貴！那閹人最是可疑！”\\n\\n還有……每旬三、六，西華門都會有陌生藥材送入，守門的侍衛好像被買通了。”\\n\\n“好。”\\n\\n芸娘點頭，“請姐姐暗中記下這些，我讓夫君派人查。”\\n\\n另外，太醫院那邊，姐姐可讓劉院判以‘請平安脈’為名，定期記錄陛下身體狀況。”\\n\\n證據越多，將來扳倒妖人時，越有把握。”\\n\\n張氏重重點頭，忽然又猶豫：“可陛下若知道我在查……”\\n\\n“所以得暗中行事。”\\n\\n芸娘握住她的手，“姐姐，這不止是為了陛下，更是為了大明。”\\n\\n陛下若真被丹藥所毀，朝局必亂，屆時受苦的是天下百姓。”\\n\\n這話說得鄭重，張氏怔了怔，緩緩點頭：“我明白了。”\\n\\n當夜，靖海王府。\\n\\n蘇惟瑾聽完芸孃的轉述，站在書房窗前久久不語。\\n\\n窗外又下雪了，雪花在燈籠光裡打著旋，像撲火的飛蛾。\\n\\n“夫君，”\\n\\n芸娘給他披上外氅，“皇後孃娘那邊……”\\n\\n“讓她查。”\\n\\n蘇惟瑾轉身，眼底有寒光，“李得貴、西華門的藥材、還有那些藥引的來源——這些都是線頭。”\\n\\n玄微背後的人，費這麼大勁把皇帝往死路上引，所圖定然不小。”\\n\\n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張紙條，用火漆封好：“讓陸鬆派人盯死西華門，所有進出藥材全部記錄。”\\n\\n再查李得貴的底細，我要知道他所有錢財往來。”\\n\\n芸娘接過密信，又問：“那陛下那邊……”\\n\\n“太醫院的脈案繼續記。”\\n\\n蘇惟瑾閉上眼睛，超頻大腦瞬間調出重金屬中毒的病理模型，“皇帝現在還冇到癲狂的地步，是因為中毒尚淺。”\\n\\n等劑量積累到臨界點……要麼暴怒無常，要麼癡呆萎靡。”\\n\\n屆時，纔是背後之人真正出手的時候。”\\n\\n他睜開眼，看向皇宮方向：“他們在等，等皇帝徹底廢掉。”\\n\\n而我們——要趕在那之前，把網收起來。”\\n\\n接下來的半個月，坤寧宮安靜得像潭深水。\\n\\n張氏每日照常去給太後請安，回宮後讀書、繡花，彷彿那夜的事從未發生。\\n\\n隻是每隔三天，秋月就會“偶然”路過太醫院，取回一份脈案抄本；每旬三、六的深夜，坤寧宮角門會悄悄開啟，放出去個不起眼的小太監，那是張氏孃家帶進宮的舊人，專盯西華門的動靜。\\n\\n訊息零零碎碎傳回靖海王府：\\n\\n“臘月初三，西華門入藥材七箱，守衛未查，直接放行。”\\n\\n箱上有‘福建鄭記’烙印。”\\n\\n“臘月初六，李得貴深夜與一陌生太監在禦花園假山密談半刻鐘，交接一錦囊，內似有書信。”\\n\\n“臘月初九，皇帝煉丹時突然吐血三口，血色暗黑。”\\n\\n李得貴以‘丹成排毒’搪塞，皇帝竟信了。”\\n\\n“臘月十二，太醫院脈案：陛下雙手出現輕微震顫，視物偶有重影。”\\n\\n一條條，一件件。\\n\\n蘇惟瑾把這些碎片鋪在桌上，超頻大腦飛速拚湊。\\n\\n福建鄭記——鄭奎的商號；陌生太監——可能是玄微留下的暗樁；震顫、重影——汞中毒的神經係統症狀。\\n\\n網在收緊，可大魚還冇露麵。\\n\\n臘月十五，月圓之夜。\\n\\n乾清宮突然傳出訊息：皇帝閉關七日，要煉一爐“太乙金華丹”。\\n\\n此丹需用“七星連珠夜子時無根水”、“西山青銅門晨露”、“嘉靖陵寢午時陽氣土”……聽著就像跳大神的方子。\\n\\n可朱載重信了，不但信，還把丹爐搬進了寢宮最裡間，除了李得貴，誰也不讓進。\\n\\n張氏聽到訊息時，正在繡一幅《鬆鶴延年圖》，針尖紮進手指，血珠染紅了鶴頂。\\n\\n她看著那抹紅，忽然想起大婚那夜，朱載重挑開蓋頭時說的話：“朕這一生，定要做個明君，讓百姓安居，讓你……安安穩穩當一輩子皇後。”\\n\\n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n\\n“秋月，”\\n\\n她擦掉淚，聲音平靜得可怕，“去告訴靖海王妃——那爐丹煉成之日，怕是有人要動手了。”\\n\\n臘月十八深夜，西華門突然駛入一輛遮掩嚴實的馬車。\\n\\n守門侍衛照例未查，可馬車行至禦藥房側門時，車簾掀起一角，月光照亮車內人的側臉——竟是消失數月的玄微真人！\\n\\n他未著道袍，扮作藥材商模樣，親自押送三口貼滿符咒的黑木箱進宮！\\n\\n幾乎同時，黃河開封段錦衣衛急報：那些混入民夫中的可疑水手，昨夜趁暴雨從河底打撈出一物——竟是半截斷裂的青銅門板，門板上刻滿詭異符文，與西山青銅門的紋路如出一轍！\\n\\n更駭人的是，門板斷裂處沾有暗紅色汙漬，經檢驗，是人血，且血型與嘉靖皇帝遺留醫案中的記錄……完全吻合！\\n\\n玄微突然現身，黃河撈出染血青銅門板，皇帝閉關煉“太乙金華丹”——這三條線，在臘月十八這個夜晚，詭異地交彙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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