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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曆十五年正月十六,年味兒還冇散儘,北京城的茶樓酒肆裡已經傳開了新鮮話題——\\n\\n“聽說了嗎?\\n\\n靖海王要動軍製了!\\n\\n“軍製?\\n\\n衛所製?\\n\\n“可不嘛!\\n\\n昨兒個早朝,靖海王上了道《新軍製疏》,好傢夥,足足二十條!\\n\\n聽說要把衛所全改了,改成什麼……募兵製!\\n\\n“募兵?\\n\\n那咱們這些軍戶……\\n\\n“軍戶?\\n\\n以後冇軍戶啦!\\n\\n說是要‘解放軍籍’,軍戶想種地的種地,想做工的做工,跟民戶一樣。\\n\\n當兵嘛,專門招人當,發餉銀,練精兵!\\n\\n茶館角落裡,一個穿著舊軍襖的老漢聽著這些話,手裡茶碗半天冇動。\\n\\n他是京衛世襲百戶趙德彪,祖上跟著成祖爺打過靖難,傳到他這兒已是第九代。\\n\\n家裡那塊“世襲罔替”的鐵券,擦了又擦,亮得能照人。\\n\\n可現在……要冇了?\\n\\n“趙老哥,”\\n\\n同桌的另一個老軍戶湊過來,聲音發顫,\\n\\n“這事兒……能成嗎?\\n\\n趙德彪冇說話,隻把碗裡的茶一口悶了,苦得他直咧嘴。\\n\\n正月十八,成國公府。\\n\\n這座府邸在皇城根西邊,占了大半條衚衕。\\n\\n硃紅大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門前那對石獅子據說是永樂年間宮裡賞的,比魏國公府門前的還威武三分。\\n\\n此刻正廳裡,烏壓壓坐了二三十號人。\\n\\n坐在主位的成國公朱希忠,今年五十八歲,是成國公朱麟的嫡長子。\\n\\n長得方臉闊口,留著絡腮鬍,一雙虎眼瞪起來能嚇哭小孩。\\n\\n此刻他正拍著桌子,聲音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n\\n“他蘇惟瑾想乾什麼?\\n\\n!\\n\\n啊?\\n\\n!\\n\\n衛所製是太祖爺定下的!\\n\\n世襲罔替,是咱們老祖宗跟著太祖、成祖打天下換來的!\\n\\n他說改就改?\\n\\n!\\n\\n底下坐的都是勳貴:武定侯郭聰(郭勳侄孫)、鎮遠侯顧寰、撫寧侯朱嶽……個個穿著蟒袍、麒麟服,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n\\n武定侯郭聰陰陽怪氣道:\\n\\n“國公爺,人家現在可是靖海王,手掌京營、虎賁營,還有東南水師。\\n\\n咱們這些老骨頭,怕是入不了人家的眼嘍。\\n\\n“他敢!\\n\\n朱希忠又一拍桌子,\\n\\n“京營二十八衛,哪一衛的指揮使、千戶,不是咱們的人?\\n\\n他真要改,先問問咱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n\\n鎮遠侯顧寰年紀大些,說話慢吞吞的:\\n\\n“國公爺,光說狠話冇用。\\n\\n得讓皇上知道,這軍製改不得。\\n\\n明日早朝,咱們聯名上奏——我就不信,皇上能不顧祖宗成法!\\n\\n“對!\\n\\n聯名!\\n\\n“咱們幾十家勳貴,皇上總得掂量掂量!\\n\\n正說得激昂,管家匆匆進來,在朱希忠耳邊低語幾句。\\n\\n朱希忠臉色一變:\\n\\n“魏國公到北京了?\\n\\n什麼時候的事?\\n\\n“昨兒夜裡到的,住進了會同館。\\n\\n今早……去靖海王府拜會了。\\n\\n滿廳瞬間安靜。\\n\\n魏國公徐鵬舉,徐達的九世孫,現任南京守備。\\n\\n徐家雖然這些年不如朱家顯赫,但畢竟是開國第一功臣之後,在勳貴圈子裡說話分量不輕。\\n\\n他這時候來北京,還先去見蘇惟瑾……\\n\\n“備轎!\\n\\n朱希忠霍然起身,\\n\\n“我去見徐鵬舉!\\n\\n正月二十,太和殿早朝。\\n\\n氣氛比臘月裡查抄周家時還凝重。\\n\\n文官們分列兩側,眼觀鼻鼻觀心,誰都不敢先開口。\\n\\n勳貴們則聚在武官佇列最前麵,以朱希忠為首,個個昂首挺胸,一副“今日必爭”的架勢。\\n\\n小皇帝朱載重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陣仗,心裡也有些打鼓。\\n\\n他側頭看了眼身旁侍立的太監王承恩,王承恩會意,上前一步:\\n\\n“有本啟奏,無本退朝——\\n\\n“臣有本!\\n\\n朱希忠第一個出列,手裡捧著一卷黃綾奏疏,噗通跪倒,聲音洪亮:\\n\\n“陛下!\\n\\n臣等聽聞朝廷欲改衛所軍製,行募兵之法。\\n\\n此事關乎國本,臣等鬥膽,懇請陛下三思!\\n\\n他一跪,身後呼啦啦跪倒一片勳貴,足有四十多人。\\n\\n個個穿著世爵朝服,跪在那裡像一片彩色的礁石。\\n\\n朱載重皺了皺眉:\\n\\n“成國公請起。\\n\\n軍製改革之事,靖海王已上疏詳陳利弊,朕正在斟酌。\\n\\n“陛下!\\n\\n朱希忠不肯起,反而往前跪行兩步,老淚縱橫,\\n\\n“衛所製乃太祖高皇帝所創,施行二百年,保我大明江山穩固!\\n\\n世襲軍戶,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此為軍心穩定之基啊!\\n\\n若改募兵,兵無常將,將無常兵,今日招來明日散,何來忠勇?\\n\\n何來戰力?\\n\\n他身後勳貴們也跟著哭嚎:\\n\\n“陛下!\\n\\n祖製不可違啊!\\n\\n“臣等祖上跟著太祖打天下,流的血能染紅長江!\\n\\n如今卻要奪臣等子孫的鐵飯碗,寒心啊!\\n\\n“請陛下收回成命!\\n\\n哭聲響徹大殿,有幾個老勳貴還真擠出幾滴眼淚——也不知是傷心還是嚇的。\\n\\n文官佇列裡,幾個禦史想開口駁斥,但看著這陣仗,又縮了回去。\\n\\n朱載重臉色沉了下來。\\n\\n就在這時,蘇惟瑾出列了。\\n\\n他冇跪,隻躬身一禮,聲音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n\\n“成國公說衛所製保江山穩固——那好,臣這裡有份兵部剛統計的資料,念給諸位聽聽。\\n\\n他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翻開:\\n\\n“嘉靖四十五年,全國在冊軍戶一百八十六萬。\\n\\n實際在伍兵員,九十四萬——逃亡近半。\\n\\n“薊鎮某衛,額定兵員五千六百人,實際在冊一千二百,其中能戰者……三百。\\n\\n“去年宣府清點軍械,某千戶所應有盔甲二百副,實有三十;應有刀槍四百件,實有六十七;應有弓弩一百張,實有……九張。\\n\\n他每念一條,勳貴們的臉色就白一分。\\n\\n“至於吃空餉,”\\n\\n蘇惟瑾合上冊子,看向朱希忠,\\n\\n“成國公,您府上三公子,現任金吾左衛指揮僉事,年領俸祿二百四十石。\\n\\n可他去年在京天數……不到三十天。\\n\\n其餘時間在何處?\\n\\n在通州經營貨棧,在天津倒賣海貨。\\n\\n這樣的軍官,帶出的兵能有戰力?\\n\\n朱希忠臉漲得通紅:\\n\\n“你、你血口噴人!\\n\\n“是不是血口噴人,兵部有考勤記錄,一查便知。\\n\\n蘇惟瑾轉向皇帝,\\n\\n“陛下,衛所製積弊已深,軍戶逃亡,器械腐朽,軍官吃空餉、經商謀利,遇敵一觸即潰——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變,蒙古兵臨北京城下,京營十萬大軍,可有一戰之力?\\n\\n這話問得誅心。\\n\\n庚戌之變是嘉靖朝的奇恥大辱,俺答汗率兵打到北京城外,京營官兵望風而逃,最後還是靠各地勤王軍和戚繼光從薊鎮趕來才解圍。\\n\\n朱載重臉色鐵青。\\n\\n蘇惟瑾趁熱打鐵:\\n\\n“臣提新軍製四策:一改募兵,厚餉精訓;二設講武堂,培養軍官;三劃五大軍區,統歸兵部;四立總參謀部,統籌國防。\\n\\n此非廢祖製,而是強軍強國!\\n\\n昔日戚繼光戚少保練戚家軍,便是募兵,戰力如何?\\n\\n橫掃倭寇!\\n\\n李成梁李總兵在遼東,也是募選家丁,方能屢敗韃虜!\\n\\n他頓了頓,聲音提高:\\n\\n“若固守陳規,任憑衛所糜爛,下次蒙古鐵騎再來,誰去抵擋?\\n\\n是那些在通州做生意的指揮僉事,還是連弓都拉不開的軍戶子弟?\\n\\n!\\n\\n滿殿寂靜。\\n\\n勳貴們張著嘴,想反駁,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n\\n資料擺在眼前,事實勝於雄辯。\\n\\n就在這時,武官佇列末尾,一人出列。\\n\\n“臣,魏國公徐鵬舉,附議靖海王新政。\\n\\n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響。\\n\\n所有人都扭頭看去。\\n\\n徐鵬舉今年五十出頭,身材不高,有些清瘦,穿著身半舊的蟒袍,看著不如朱希忠威風。\\n\\n但他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沉靜氣度——那是徐家兩百年代代將門沉澱下來的底氣。\\n\\n“徐鵬舉!\\n\\n朱希忠眼睛都紅了,\\n\\n“你、你也要背棄祖宗?\\n\\n!\\n\\n徐鵬舉緩緩轉身,看著朱希忠,眼神複雜:\\n\\n“成國公,正是為了祖宗基業,徐某才支援新軍製。\\n\\n他麵向皇帝,躬身道:\\n\\n“陛下,臣祖徐達,隨太祖開國,所求為何?\\n\\n是讓後世子孫躺在功勞簿上吃空餉、經商賈、敗軍紀嗎?\\n\\n不是!\\n\\n是希望大明江山永固,兵強馬壯,外敵不敢犯!\\n\\n“可如今呢?\\n\\n衛所製已爛到根子裡了。\\n\\n軍戶逃亡,軍田被占,軍官貪腐,戰力全無。\\n\\n若再不改革,下次外敵入侵,咱們這些勳貴子孫,拿什麼去守祖宗打下的江山?\\n\\n拿什麼臉去地下見太祖、成祖?\\n\\n!\\n\\n這話說得鏗鏘有力,幾個年輕些的勳貴低下頭去。\\n\\n徐鵬舉繼續道:\\n\\n“新軍製,軍官需經講武堂培訓,考覈合格方可任職。\\n\\n世襲子弟若真有本事,通過考覈,一樣能領軍——這比靠祖蔭混日子,不強得多?\\n\\n至於那些無能之輩,轉任地方或予補償,朝廷也算仁至義儘。\\n\\n他最後深深一揖:\\n\\n“臣請陛下聖斷。\\n\\n強兵方能衛祖業,固步自封,隻有死路一條。\\n\\n朱載重看著底下跪著的勳貴,又看看站著的蘇惟瑾和徐鵬舉,心中天平早已傾斜。\\n\\n他今年十八了,親政五年,早已不是那個事事依賴師父的孩子。\\n\\n他看得出,勳貴集團尾大不掉,軍權分散,於皇權不利。\\n\\n新軍製收兵權於中央,正是鞏固皇權的好機會。\\n\\n“準奏。\\n\\n皇帝開口,聲音不大,卻定乾坤。\\n\\n“新軍製先在薊遼、東南兩軍區試行。\\n\\n衛所軍官,經兵部考覈,優異者留用,入講武堂進修;合格者轉任地方或京營閒職;不合格者……革職,按世職品級給予補償。\\n\\n他看向朱希忠:\\n\\n“成國公,朕知你等不易。\\n\\n但軍國大事,關乎社稷存亡,不能因私廢公。\\n\\n望你等體諒朕心。\\n\\n話說到這份上,朱希忠還能說什麼?\\n\\n他癱跪在地,老淚這回是真流下來了——不是裝的,是憋屈的。\\n\\n二月二,龍抬頭。\\n\\n薊遼總督衙門在京師掛牌,首任總督周大山穿著一品武官袍,胸前繡著麒麟,腰佩禦賜寶劍,站在衙門口接受屬官拜見。\\n\\n這位當年的憨直捕快之子,如今已是統轄薊州、遼東兩大軍區的一方統帥。\\n\\n臉還是那張黑臉,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沉穩和威嚴。\\n\\n“傳令,”\\n\\n他對副將道,\\n\\n“薊遼兩鎮,首期招募新軍三萬。\\n\\n條件:年齡十八至二十五,身強力壯,無不良嗜好,需有裡正或鄉老保結。\\n\\n月餉一兩二錢,管吃住,裝備全由朝廷發放。\\n\\n“是!\\n\\n“還有,講武堂第一期招生,下月開始。\\n\\n從現有衛所軍官、武舉人、民間武者中選拔,名額三百。\\n\\n告訴下麵,這是咱們新軍將來的骨乾,寧缺毋濫。\\n\\n“末將明白!\\n\\n周大山轉身走進衙門,看著大堂上那塊“薊遼總督”的匾額,心裡百感交集。\\n\\n他還記得當年在沭陽,自己是個連字都不識幾個的捕快之子,跟著蘇惟瑾從廣西到京城,一步步走到今天。\\n\\n“公子……”\\n\\n他喃喃道,\\n\\n“俺一定給您練出一支鐵軍來。\\n\\n同一時間,靖海王府。\\n\\n蘇惟瑾正在書房裡看兵部送來的新軍編製方案。\\n\\n陸鬆快步進來,低聲道:\\n\\n“王爺,西山那邊……又出怪事了。\\n\\n“說。\\n\\n“昨夜守衛聽到的誦經聲,持續了半個時辰。\\n\\n今早下去探查,在地宮石壁上發現了新刻的符號——不是拉丁文,是……西夏文。\\n\\n“西夏文?\\n\\n蘇惟瑾皺眉。\\n\\n“已經請翰林院的西夏文老學士去看了。\\n\\n他說那幾個符號,翻譯過來是……‘血祭七星,金雀歸巢’。\\n\\n蘇惟瑾瞳孔微縮。\\n\\n血祭?\\n\\n他猛然想起通州石棺裡那三具屍體的死狀——全身血液被抽乾。\\n\\n“還有,”\\n\\n陸鬆繼續道,\\n\\n“總參謀部剛成立,在整理曆年邊鎮檔案時,發現一份嘉靖二十年的密檔。\\n\\n上麵記載,當年龍虎山張天師進京,曾向嘉靖皇帝獻過一份《七星續命圖》,說是在西夏黑水城遺址所得。\\n\\n圖中標註的七個星位,其中一個……就在西山。\\n\\n蘇惟瑾霍然起身。\\n\\n西夏黑水城、七星續命圖、西山登仙台、金雀花會、血祭……\\n\\n這些散亂的線索,終於開始拚湊起來了。\\n\\n“那份圖呢?\\n\\n“據說嘉靖皇帝飛昇時,隨葬了。\\n\\n陸鬆頓了頓,\\n\\n“但守衛在西山地宮新發現的符號旁,還有一行小字,老學士認了半天,說是……‘圖在江南徐家’。\\n\\n蘇惟瑾眼中寒光一閃。\\n\\n江南徐家。\\n\\n致仕首輔徐階。\\n\\n那個最近頻繁接待“西洋故友”的徐老太爺。\\n\\n軍製改革強勢推行,周大山坐鎮薊遼,新軍招募如火如荼。\\n\\n然西山登仙台異象頻發,西夏文“血祭七星”的符號與當年張天師所獻《七星續命圖》線索逐漸吻合,而這一切竟指向江南徐家!\\n\\n幾乎同時,錦衣衛密報:徐階府上近日有“海外貴客”到訪,一行七人,皆作教士打扮,但其中一人袖中暗藏金雀花紋刺青!\\n\\n更蹊蹺的是,這七人抵京後並未住店,而是直接入住成國公府彆院——朱希忠竟暗中收留!\\n\\n難道勳貴集團與金雀花會早有勾結?\\n\\n而他們謀奪的,莫非就是那份隨嘉靖葬入地宮的《七星續命圖》?\\n\\n西山、江南、勳貴、西洋邪教……一張大網悄然收緊。\\n\\n蘇惟瑾下令嚴查徐府,卻得徐階病重拒客的訊息。\\n\\n就在此時,西山守衛急報:地宮深處傳來規律震動,似有巨物正在甦醒!\\n\\n欽天監夜觀天象,驚見七星連線正緩緩移向西山方向——距離八月十五,隻剩七個月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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