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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六月十五，格物大學的招生告示貼滿了北京九門。\\n\\n告示是青底黑字，蓋著禮部大印，寫得明白：“大明皇家格物大學今秋招生，凡大明子民，不分士農工商，年十五至二十五，通識字、明算學者，皆可應試。考取者食宿全免，優異者月給津貼。試期：七月初一至初五。試地：西山大營東側。”\\n\\n就這幾行字，像塊燒紅的鐵扔進水裡，“滋啦”一聲，全城都炸了。\\n\\n不分士農工商！\\n\\n食宿全免！\\n\\n月給津貼！\\n\\n多少寒門子弟，捧著這告示，手都在抖。\\n\\n……\\n\\n六月十八，天還冇亮透。\\n\\n西山大營東邊那片新圈出來的校場外頭，已經排起了長隊。\\n\\n隊伍從校門口開始，沿著土路蜿蜒，足足排了三裡多地，粗粗一看，怕是有上千人。\\n\\n排在前頭的是個黑瘦少年，叫周墩子，保定府農家子。\\n\\n他懷裡揣著三塊雜麪餅子——娘連夜烙的，還溫乎。\\n\\n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膝蓋處打著補丁，可漿洗得乾淨。\\n\\n周墩子後麵是個小胖子，叫錢滿倉，他爹在鼓樓大街開雜貨鋪。\\n\\n小胖子穿著細棉布的短衫，腰間掛著個算盤，嘴裡唸唸有詞：“一歸如一進，見一進成十……”\\n\\n再往後，是個精悍的少年，叫魯小錘。\\n\\n他爹是木匠，他自小跟著刨木頭、鑿榫卯，手上全是老繭。\\n\\n此刻他懷裡抱著個木盒子，緊緊摟著，像抱著命根子。\\n\\n天光大亮時，校場門開了。\\n\\n出來幾個穿著青色學袍的教習，為首的是陳數理——就是上回在文淵閣算日食那位。\\n\\n他站到台階上，清了清嗓子：\\n\\n“諸位！按順序排隊，莫擠！”\\n\\n“先來登記姓名籍貫，領號牌。”\\n\\n“今日考兩樣：識字，認夠五百字過關；算學，十題對七題過關。”\\n\\n“過關者七月初一參加複試！”\\n\\n人群一陣騷動。\\n\\n登記開始了。\\n\\n周墩子第一個上前，報上姓名、籍貫、家世。\\n\\n登記的教習抬頭看他一眼：“農家子？念過書麼？”\\n\\n“念過兩年私塾，”周墩子緊張得聲音發顫，“《三字經》《千字文》都背得。”\\n\\n“好，甲字三號。”教習遞過一塊木牌。\\n\\n周墩子接過，手心全是汗。\\n\\n錢滿倉上來時，教習問：“家裡做什麼的？”\\n\\n“開……開雜貨鋪的。”小胖子有點不好意思。\\n\\n“商人子啊。”教習點點頭，冇多說什麼，遞過木牌，“甲字十七號。”\\n\\n輪到魯小錘了。\\n\\n“匠戶？”教習皺眉。\\n\\n“是……”魯小錘聲音更小，“我爹是木匠，我也會……”\\n\\n“會什麼？”\\n\\n魯小錘開啟懷裡木盒，裡頭是個精巧的木製小玩意兒——巴掌大小，有輪子、有槓桿，一推就能走。\\n\\n“這……這叫木牛流馬，”少年漲紅了臉，“我自己琢磨的，能……能幫人搬點輕東西。”\\n\\n教習拿起那玩意兒看了看，眼中閃過驚訝：“你做的？”\\n\\n“嗯！”\\n\\n教習打量他幾眼，笑了：“乙字一號。好好考。”\\n\\n隊伍緩慢移動。\\n\\n有通過的，歡天喜地；有不識字的，垂頭喪氣地離開。\\n\\n但冇人鬨事——這些寒門子弟太珍惜這個機會了。\\n\\n……\\n\\n訊息傳到國子監時，嚴世蕃正在監裡訓話。\\n\\n這位曾經的嚴府大少爺，如今是國子監祭酒——從二品，聽著不小，可比起當年他爹權傾朝野時，那是天上地下。\\n\\n嚴嵩倒台後，他能保住這個位置，全靠會鑽營、會看風向。\\n\\n此刻他站在明倫堂前，對著底下幾百個監生，聲音冷峻：\\n\\n“……聖賢之道，乃立身之本。”\\n\\n“爾等身為監生，當時刻惕厲，莫要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眼！”\\n\\n“近日外頭鬨什麼格物大學，招些工匠商賈之子——荒唐！”\\n\\n“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此乃天理！”\\n\\n“若亂了綱常，國將不國！”\\n\\n底下監生們低著頭，心裡卻不以為然。\\n\\n誰不知道格物大學那邊食宿全免還有津貼？\\n\\n國子監這邊，除了那些有背景的，普通監生過得緊巴巴的。\\n\\n嚴世蕃見眾人神色，更惱了：“怎麼？有人動心了？”\\n\\n“我告訴你們——工匠商賈之子，就算學了點皮毛，終究是下等人！”\\n\\n“朝廷取士，取的是讀書明理的士子，不是會打算盤的賬房！”\\n\\n他正說著，外頭匆匆進來個司業，在他耳邊低語幾句。\\n\\n嚴世蕃臉色一變：“多少人？”\\n\\n“怕是有……兩三千。”司業聲音發顫，“西山大營那邊，隊伍都排到官道上了！”\\n\\n嚴世蕃一甩袖子，怒道：“成何體統！我這就上疏！”\\n\\n……\\n\\n兩日後，早朝。\\n\\n嚴世蕃捧著奏疏，聲音激昂：\\n\\n“陛下！臣聞格物大學招生，竟不分士農工商，凡識幾個字、會打算盤者皆可應試——此乃亂法度、壞綱常之大弊！”\\n\\n“工匠商賈之子，豈能與士子同堂？”\\n\\n“長此以往，士子尊嚴何在？朝廷體統何存？”\\n\\n他越說越激動：“太祖定製，士農工商各司其職。”\\n\\n“若工匠子也能入學、也能做官，誰還願安心務農做工？”\\n\\n“天下必亂！”\\n\\n這話說得重，不少保守官員點頭。\\n\\n蘇惟瑾靜靜聽著，等嚴世蕃說完了，纔出列。\\n\\n“嚴祭酒，”他語氣平和，“你說了這麼多，我隻問你一句：國子監生員，去年科舉中試者幾何？”\\n\\n嚴世蕃一愣，下意識答：“二十三人。”\\n\\n“好。”蘇惟瑾轉向百官，“那諸位可知，格物學堂——也就是格物大學的前身，去年畢業百人，其中九十六人已入仕或從軍。”\\n\\n“這九十六人中，有工匠子三十八人、農家子二十七人、商賈子十九人、軍戶子十二人。”\\n\\n他頓了頓，聲音提高：“這三十八個工匠子，如今在工部、兵仗局、各地船廠，他們修了保定府到天津衛的官道，造了神機營新式火銃，設計了黃河新堤壩的排水機關——嚴祭酒，你可見過他們修的堤、造的銃？”\\n\\n嚴世蕃語塞。\\n\\n蘇惟瑾繼續問：“那二十七家農家子，如今在戶部、各地農政司，他們推廣了新式農具，培育了抗旱稻種，去年陝西大旱，就是他們指導百姓打井灌溉，救活了三萬饑民——嚴祭酒，你可知？”\\n\\n嚴世蕃額頭冒汗。\\n\\n“那十九個商賈子，”蘇惟瑾步步緊逼，“如今在市舶司、各地稅課司，他們理順了海關稅則，查辦了七起走私大案，為國庫增銀八十萬兩——嚴祭酒，你可曾為國庫添過一兩銀子？”\\n\\n滿殿寂靜。\\n\\n蘇惟瑾轉身，麵向小皇帝，躬身道：“陛下，太祖爺曾言‘天下英才入吾彀中’。”\\n\\n“太祖爺何曾說過，隻收讀書人，不收工匠、農人、商人？”\\n\\n“臣立格物大學，正是要為大明網羅各類英才！”\\n\\n“士子讀聖賢書，治國理政；工匠精技藝，強軍富民；農人通稼穡，足食安民；商人懂貨殖，裕國通商——各展所長，方是盛世！”\\n\\n小皇帝朱載重聽得眼睛發亮。\\n\\n這孩子雖然才八歲，可這幾年跟著蘇惟瑾，耳濡目染，早不是深宮裡什麼都不懂的娃娃了。\\n\\n他脆生生開口：“國公說得對！”\\n\\n“朕上月去西山看炮，那造炮的師傅就是工匠子，他說炮管要鏜得勻，不然會炸膛——朕覺得他說得在理！”\\n\\n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嚴愛卿，你……你造過炮麼？”\\n\\n童言無忌，卻最紮心。\\n\\n嚴世蕃臉漲成豬肝色，跪倒在地：“臣……臣愚鈍……”\\n\\n費宏適時出列打圓場：“陛下，老臣以為，格物大學招生，確可廣納英才。”\\n\\n“隻是……士農工商同堂，恐生齟齬。”\\n\\n“不如分班教學，各專其長？”\\n\\n蘇惟瑾搖頭：“首輔大人，正因為要消除隔閡，纔要同堂。”\\n\\n“讓士子知道工匠不易，讓工匠明白士子所想——彼此理解，方能同心。”\\n\\n他看向嚴世蕃：“嚴祭酒，你若不服，不妨去格物大學看看。”\\n\\n“看看那些寒門子弟，是怎麼抓住這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的。”\\n\\n嚴世蕃咬著牙，說不出話。\\n\\n……\\n\\n退朝後，蘇惟瑾冇回府，直接去了西山校場。\\n\\n考試還在繼續。\\n\\n通過初試的已經聚到一邊，等著複試安排。\\n\\n周墩子、錢滿倉、魯小錘都在其中。\\n\\n魯小錘正擺弄著他那木牛流馬，周墩子好奇地看著：“這……真能動？”\\n\\n“你看。”魯小錘一推機關，木製的小車“嘎吱嘎吱”走了起來。\\n\\n周圍幾個通過的少年都圍過來看，嘖嘖稱奇。\\n\\n“你這腦子真靈！”\\n\\n“我爹也是木匠，可冇這巧思……”\\n\\n蘇惟瑾在不遠處看著，笑了。\\n\\n蘇惟奇低聲道：“公子，查清了。”\\n\\n“編纂局泄密的人……是陳數理手下的一個算學教習，叫吳明。”\\n\\n“他老家是南京的，徐有仁是他遠房表舅。”\\n\\n蘇惟瑾眼神一冷：“吳明人呢？”\\n\\n“昨兒夜裡想跑，被周大山的人按住了。”\\n\\n“在他住處搜出了徐有仁的信，還有……一本賬冊。”\\n\\n“什麼賬冊？”\\n\\n“記錄著這些年，徐有仁通過吳明，從格物學堂和兵仗局套取技術，轉賣給江南幾家工坊的賬目。”蘇惟奇聲音更低，“其中有一項……是‘白霜’的提取法子。”\\n\\n蘇惟瑾猛地轉頭：“白霜？”\\n\\n“是。”蘇惟奇點頭，“吳明交代，徐有仁三年前就開始暗中收集‘白霜’，但不知用途。”\\n\\n“賬冊上寫著，這些‘白霜’都運去了……西安。”\\n\\n西安！\\n\\n蘇惟瑾想起西安地洞裡那本《火器秘錄》。\\n\\n張永、孫有仁、徐有仁——這三條線，在西安交彙了。\\n\\n“還有，”蘇惟奇繼續道，“吳明說，徐有仁最近催得很急，要他務必搞到新火藥的完整配方。”\\n\\n“還許他事成之後，送他去江南，隱姓埋名，享一輩子富貴。”\\n\\n蘇惟瑾眯起眼。\\n\\n徐有仁要新火藥配方做什麼？\\n\\n他自己用？\\n\\n還是……替彆人要？\\n\\n他望向校場上那些寒門子弟。\\n\\n這些少年眼中閃著光，那是希望的光。\\n\\n可暗處，有人想用火藥，把這光炸得粉碎。\\n\\n“公子，要不要現在抓徐有仁？”蘇惟奇問。\\n\\n“不急。”蘇惟瑾搖頭，“讓他接著要。”\\n\\n“他越急，背後的人就越容易露頭。”\\n\\n他頓了頓，看向魯小錘那群少年：“先把眼前的事辦好。”\\n\\n“這些孩子，是大明的未來。”\\n\\n“他們的路，誰也不能擋。”\\n\\n正說著，魯小錘忽然抱著木牛流馬跑過來，紅著臉，結結巴巴：\\n\\n“公、國公爺……我這個……能改進水車，省一半人力……您、您要看看麼？”\\n\\n少年眼中，是純粹的熱忱。\\n\\n蘇惟瑾笑了，接過那粗糙的木模型，仔細端詳。\\n\\n“好孩子，”他說，“好好學。”\\n\\n“等你學成了，我讓你去工部，真造一個能用的。”\\n\\n魯小錘激動得渾身發抖，撲通跪下：“謝國公爺！”\\n\\n周圍少年們都投來羨慕的目光。\\n\\n寒門子弟的路，從這一天，真正開啟了。\\n\\n但暗處的陰影，也正在聚集。\\n\\n徐有仁急於獲取新火藥配方，是否與西安地洞的秘密有關？\\n\\n張永家族的百年陰謀、孫有仁家的硝礦、徐有仁的“白霜”交易——這三條線在西安交彙，究竟藏著什麼驚天計劃？\\n\\n更蹊蹺的是，吳明在審訊中忽然暴斃，死前用血在地上畫了個古怪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麵三道波浪線。\\n\\n周大山查遍典籍，發現這符號與元代某支秘密教派“白蓮社”的標記驚人相似！\\n\\n難道徐有仁背後，還有更大的勢力？\\n\\n而格物大學開學在即，這兩千寒門子弟中，是否也混進了彆有用心之人？\\n\\n魯小錘那木牛流馬的原理，竟與地洞中發現的某件前朝機關有著微妙相似——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另有淵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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