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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京城西郊王恭廠。\\n\\n這地方離城五裡,靠著西山腳,四周挖了深溝、壘了高牆,牆外還有兵丁晝夜巡邏。\\n\\n為啥這麼嚴?\\n\\n因為這兒是大明最大的火藥局——朝廷三分之二的火藥都在這兒造。\\n\\n可你要是真進去看看,保管嚇一跳。\\n\\n院子倒是大,占地近百畝,可裡頭亂得跟遭了劫似的。\\n\\n東邊幾排茅草棚子下,幾十個光著膀子的匠人正拿著木鍁,在一口口大鐵鍋裡翻炒著什麼,黑煙滾滾,嗆得人直咳嗽。\\n\\n西邊空地上曬著黃不黃、白不白的粉末,雞鴨就在邊上溜達,時不時啄上一口。\\n\\n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混著焦糊氣。\\n\\n蘇惟瑾站在局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n\\n領路的是個矮胖太監,姓李,單名一個芳字,是王恭廠火藥局的掌印太監。\\n\\n這人四十出頭年紀,圓臉小眼,見人先帶三分笑,看著和氣,可那雙眼睛裡時不時閃過的精光,說明不是簡單角色。\\n\\n“國公爺您瞧,”李芳躬著身子,指著那些炒鍋,“這就是咱們造藥的地方。”\\n\\n“硝石、硫磺、木炭,按一硝二磺三木炭的老方子配,炒勻了就是火藥。”\\n\\n蘇惟瑾冇接話,走到一口鍋邊。\\n\\n鍋裡是黑乎乎、顆粒大小不一的混合物。\\n\\n他伸手撚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湊到鼻前聞了聞。\\n\\n“這硝石,”他開口,“哪兒來的?”\\n\\n“回國公爺,”旁邊一個老匠人忙答,“是陝西運來的土硝,熬煮過濾過的。”\\n\\n“過濾?”蘇惟瑾笑了,“過濾完還這個成色?”\\n\\n他把那撮“火藥”攤在掌心,仔細看。\\n\\n裡頭明顯有白色的硝石顆粒、黃色的硫磺塊、黑色的木炭渣,還有……不少灰褐色的泥沙雜質。\\n\\n“就這玩意兒,”他轉向李芳,“裝進銃裡,能打出威力?”\\n\\n李芳訕笑:“這個……老方子用了百十年了,威力是差些,可穩妥啊!”\\n\\n“炸膛的少!”\\n\\n“不是炸膛少,是威力太小,炸不動膛吧?”蘇惟瑾冷冷一句。\\n\\n李芳笑容僵住。\\n\\n周圍幾個老匠人低下頭,不敢吭聲。\\n\\n其實他們也知道這火藥不行,可規矩就這樣——一硝二磺三木炭,祖宗傳下來的配比,誰敢改?\\n\\n改壞了,炸了,那是掉腦袋的事;不改,威力小點,頂多挨幾句罵。\\n\\n穩妥,比什麼都強。\\n\\n蘇惟瑾不再多說,轉身往局裡走:“找個清淨地方,把你們這兒最好的火藥取些來,再叫幾個懂行的老匠。”\\n\\n李芳連忙前頭帶路。\\n\\n一刻鐘後,局裡一間密閉的石室。\\n\\n石室不大,就一張石桌、幾個石凳,牆上掛著幾盞油燈。\\n\\n桌上擺著三個陶罐,分彆裝著硝石、硫磺、木炭的樣品,還有一小包配好的火藥。\\n\\n除了蘇惟瑾和李芳,屋裡還有三個老匠人。\\n\\n領頭的是個姓劉的老漢,乾這行四十年了,人都叫他“劉一手”——不是說他手藝多好,是說他就認“一手”老方子,雷打不動。\\n\\n“國公爺,”劉一手佝著背,聲音沙啞,“不是小的們不用心,實在是火藥這東西……玄乎。”\\n\\n“改一點,指不定就出大事。”\\n\\n“成化年間神機營那檔子事,您聽說過吧?”\\n\\n“就是改方子改的,炸死了七個弟兄……”\\n\\n他這話,明著是解釋,暗裡是告誡。\\n\\n蘇惟瑾看了他一眼,冇接茬,而是開啟了那個裝火藥的布包。\\n\\n“刺啦——”\\n\\n他撕下一角衣襬,鋪在桌上,倒出些火藥,用指甲一點點撥開。\\n\\n“你們看,”他指著那些顆粒,“硝石顆粒大小不一,大的有黃豆大,小的像沙子。”\\n\\n“硫磺更是結成塊,木炭更是粗細混雜——這樣的火藥,燃燒時有的快有的慢,威力能大纔怪。”\\n\\n劉一手不服:“可……可都這麼做的啊!”\\n\\n“都這麼做,就是對的?”蘇惟瑾抬眼,“三百年前,打仗還用石頭木棍呢,現在怎麼不用了?”\\n\\n劉一手被噎住。\\n\\n蘇惟瑾不再理他,轉向李芳:“李公公,我今日來,是要教你三樣提純的法子。”\\n\\n“你若學會了,往後王恭廠的火藥,威力能增三成,煙減一半。”\\n\\n李芳眼睛一亮:“國公爺請講!”\\n\\n“第一,硝石。”蘇惟瑾拿起一塊土硝,“你們現在用的土硝,雜質太多。”\\n\\n“得重結晶——就是先用水化開,過濾掉泥沙草根,再把乾淨的硝水慢慢煮,煮到起白霜,撈出來晾乾。”\\n\\n“反覆三次,硝石就能白如雪、細如粉。”\\n\\n劉一手聽得直搖頭:“那得費多少工?多少柴火?”\\n\\n“費工費柴,換來的是一斤頂過去三斤的威力,值不值?”蘇惟瑾反問。\\n\\n“第二,硫磺。”他又拿起塊硫磺,“硫磺裡有雜質,得昇華提純。”\\n\\n“拿個陶罐,底下放粗硫磺,罐口蓋上個冷盤子。”\\n\\n“罐子架火上烤,硫磺化成氣,碰到冷盤子就凝成黃色的粉——那纔是純的硫磺。”\\n\\n李芳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木炭呢?”\\n\\n“木炭學問最大。”蘇惟瑾拿起塊木炭,“現在用的什麼炭?雜木炭?柳木炭?”\\n\\n“都有……”\\n\\n“得用柳木。”蘇惟瑾斬釘截鐵,“柳木質地鬆,燒出來的炭孔隙多,更易燃。”\\n\\n“燒炭時得密閉,不能見空氣,燒出來的炭要黑亮、輕脆,一捏就碎成粉。”\\n\\n他頓了頓,看向李芳:“這三樣提純了,配比也得改。”\\n\\n“一硝二磺三木炭太糙,要改成硝七成五、硫一成、炭一成五。”\\n\\n“七成五?!”劉一手差點跳起來,“那、那不得炸膛?!”\\n\\n蘇惟瑾笑了:“劉師傅,你試過?”\\n\\n“冇試過……可祖訓……”\\n\\n“祖訓還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呢,”蘇惟瑾淡淡道,“我夫人還管著雲裳閣幾十家分號,一年賺的銀子夠造十門紅夷大炮——她聽祖訓了麼?”\\n\\n劉一手張著嘴,說不出話。\\n\\n李芳卻已經心動。\\n\\n他是太監,冇子孫,就想撈功勞往上爬。\\n\\n要是真能造出威力大三成的火藥……那可是天大的政績!\\n\\n“國公爺,”他搓著手,“要不……咱試試?”\\n\\n“試。”蘇惟瑾點頭,“就在這兒試。”\\n\\n他親自指揮。\\n\\n劉一手雖然不服,可不敢違命,隻得帶著徒弟去提純硝石。\\n\\n李芳則親自盯著硫磺昇華——這事兒精細,得小心。\\n\\n忙活了兩個時辰,第一批提純材料備齊了。\\n\\n按新配比,硝石七兩五錢、硫磺一兩、木炭一兩五錢,在石臼裡細細研磨混合。\\n\\n磨好的新火藥倒在白棉布上,顏色竟比原來的黑火藥淺了些,呈灰黑色,顆粒均勻細膩。\\n\\n“走,試炮去。”蘇惟瑾起身。\\n\\n王恭廠後頭有塊試炮場,架著幾門老舊的虎蹲炮。\\n\\n平時試藥,就裝少許,聽個響就算。\\n\\n今日卻不同。\\n\\n蘇惟瑾讓人搬來兩門同樣的虎蹲炮,相隔五步並排架好。\\n\\n一門裝舊火藥,一門裝新火藥,都裝二兩藥,實心彈,炮口仰角調成一樣。\\n\\n“劉師傅,”蘇惟瑾看向劉一手,“您老經驗足,您說,哪門炮打得遠?”\\n\\n劉一手指著裝舊火藥的那門:“自然是這個!”\\n\\n“新配比……太險!”\\n\\n周圍幾個老匠人也點頭。\\n\\n他們都是乾了一輩子的,本能地信老方子。\\n\\n李芳冇說話,可眼神裡也透著懷疑。\\n\\n蘇惟瑾也不爭辯,隻道:“那就點火吧。”\\n\\n兩門炮同時點火。\\n\\n“轟!轟!”\\n\\n兩聲巨響,幾乎同時響起。\\n\\n可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n\\n裝舊火藥的那門炮,炮口噴出一大團濃黑煙,煙霧散後,炮彈在空中飛了約莫一百五十步,就“噗”地栽進土裡。\\n\\n而裝新火藥的那門炮,炮口火焰更亮,煙卻少了一半,是灰白色的。\\n\\n炮彈破空的聲音更尖利,在空中劃過一道長弧——\\n\\n“砰!”\\n\\n砸在了二百步外的土坡上,炸起好大一團土!\\n\\n遠了足足五十步!\\n\\n“這……這……”劉一手嘴唇哆嗦著。\\n\\n蘇惟瑾走到舊炮那邊,看了看炮膛:“煙大,說明燃燒不完全,很多藥白燒了,冇變成推力。”\\n\\n又走到新炮那邊,“煙小,說明燒得透,力都用上了。”\\n\\n他轉身看向劉一手:“劉師傅,現在還覺得祖訓不可改麼?”\\n\\n劉一手老臉通紅,撲通跪下了:“國公爺……是小人迂腐!”\\n\\n“小人……服了!”\\n\\n周圍匠人們也都跪下,個個激動。\\n\\n乾這行的,誰不想造出更好的火藥?\\n\\n隻是不敢罷了。\\n\\n李芳更是喜形於色:“國公爺真乃神人也!”\\n\\n“這新火藥要是裝備全軍……”\\n\\n“且慢。”蘇惟瑾抬手打斷他,臉色忽然嚴肅起來。\\n\\n他環視石室,目光從李芳、劉一手和另外兩個老匠臉上掃過。\\n\\n“新火藥威力大增,這是好事。”\\n\\n“可也是禍事——若配方泄露,落到韃靼、倭寇手裡,他們也能造出來,到時候轟的就是咱們大明的城牆!”\\n\\n眾人心頭一凜。\\n\\n“所以,”蘇惟瑾一字一句,“從今日起,新火藥配方為絕密。”\\n\\n“凡接觸者,必簽生死契——泄密者,誅九族。”\\n\\n李芳倒抽一口涼氣。\\n\\n蘇惟瑾繼續道:“我會設計一套‘分工保密製’。”\\n\\n“硝石提純、硫磺提純、木炭燒製,三組工匠分開作業,每組隻知自己環節,不知全貌。”\\n\\n“最後的混合配比,由李公公你親自帶三個心腹太監完成,旁人不得靠近。”\\n\\n“成品火藥分三處存放,需三人同時持鑰匙才能開啟。”\\n\\n“我會成立‘火藥稽查處’,由周大山派人負責,每月不定時突查,凡有可疑,立即下獄審訊。”\\n\\n他一口氣說完,石室裡鴉雀無聲。\\n\\n劉一手等人已經冷汗涔涔。\\n\\n他們這才明白,國公爺搞這新火藥,不隻是為了威力,更是一場關乎國運的博弈!\\n\\n李芳擦了擦額頭的汗,躬身道:“國公爺思慮之周,奴才……萬萬想不到。”\\n\\n“隻是……”\\n\\n“隻是什麼?”\\n\\n“隻是這般嚴密,怕是會有人不滿。”李芳壓低聲音,“尤其是……張公公那邊。”\\n\\n“他管著內廷,王恭廠名義上也算內廷管轄,這般改製,他若問起……”\\n\\n蘇惟瑾看他一眼,笑了:“李公公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今該站哪邊。”\\n\\n“張佐老了,守成有餘,進取不足。”\\n\\n“而陛下要的,是能開疆拓土、橫掃八方的利器。”\\n\\n他拍拍李芳肩膀:“你把這事兒辦好了,往後司禮監裡,未必冇有你一席之地。”\\n\\n這話像一劑強心針,紮進李芳心裡。\\n\\n太監最想要什麼?\\n\\n權!\\n\\n往上爬的權!\\n\\n“國公爺放心!”李芳咬牙,“奴才就是拚了這條命,也把新火藥給您看好了!”\\n\\n“絕不讓半個字泄露出去!”\\n\\n“好。”蘇惟瑾點頭,又看向劉一手等人,“你們也是。”\\n\\n“好好乾,不光脫匠籍,子孫還能讀書科舉。”\\n\\n“但若有人吃裡扒外……”\\n\\n他沒說下去,可那眼神裡的寒意,讓幾個老匠人腿都軟了。\\n\\n從王恭廠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n\\n周大山牽馬過來,低聲道:“公子,剛收到訊息,劉大夏昨兒夜裡又去了張佐府上,待了一個時辰纔出來。”\\n\\n蘇惟瑾翻身上馬,望著西邊將落的日頭,笑了笑。\\n\\n“讓他們串去。”\\n\\n“火藥這東西,光知道配方冇用,提純的工藝、配比的精細、儲存的方法——哪一環差了,造出來的就是廢品。”\\n\\n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n\\n“更何況,我給李芳的配方裡,有個關鍵資料……我改動了小數點後一位。”\\n\\n“他們若按那個去試,炸膛的概率會高三成。”\\n\\n周大山瞪大眼:“公子,您這是……”\\n\\n“防人之心不可無。”蘇惟瑾一抖韁繩,“走吧,回府。”\\n\\n“芸娘說今日燉了參雞湯,再晚該涼了。”\\n\\n馬蹄嘚嘚,踏著夕陽餘暉遠去。\\n\\n而王恭廠那間石室裡,李芳正盯著桌上那包新火藥,眼神變幻不定。\\n\\n許久,他叫來個小太監,低聲吩咐了幾句。\\n\\n小太監領命出去,七拐八繞,從後門溜出王恭廠,消失在暮色裡。\\n\\n他不知道的是,他剛走,牆角的陰影裡就閃出個人影——正是周大山派來的錦衣衛暗樁。\\n\\n人影盯著小太監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n\\n李芳表麵投靠,卻暗中派小太監外出報信,他究竟是雙麵間諜,還是另有圖謀?\\n\\n那小太監要去見誰?\\n\\n張佐?\\n\\n還是其他勢力?\\n\\n而蘇惟瑾故意在配方中埋下的“錯誤資料”,是否會成為引爆內奸的陷阱?\\n\\n更蹊蹺的是,劉一手在收拾舊物時,竟在他爺爺留下的一本筆記裡,發現了成化年間那場炸膛案的詳細記錄——上麵明確寫著,當時試用的新配方中,硝石比例正是“七成五”,與蘇惟瑾今日所授一模一樣!\\n\\n百年前就有人試過這個配比?\\n\\n那為什麼失敗了?\\n\\n是提純工藝不行,還是……有人故意在關鍵環節做了手腳?\\n\\n筆記最後一頁被撕掉了,殘角上隻隱約可見一個“張”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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