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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琉球遣使來,瑾察其中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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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三,晌午,月港碼頭。

秋日的海麵平靜得像塊藍綢子,隻有遠處幾片白帆點綴。

碼頭上的苦力們正扛著麻包,喊著號子,汗水在古銅色的脊背上閃著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直到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敲響了銅鑼。

“鐺鐺鐺——!”

“東邊來船!掛琉球旗!”

碼頭上瞬間騷動起來。

蘇惟瑾正在“格物學堂”裡看學員試製新式紡車,聽到鑼聲,放下手中的木齒輪,走到窗前。從學堂二樓望出去,東麵海平線上果然出現了一支船隊。

六艘船,清一色的琉球樣式:船首高翹,繪著紅日波濤紋,帆是深藍色,中間繡著個大大的“尚”字。最大那艘是使節座船,船頭還立著旗杆,懸掛的大明龍旗和琉球王旗並排招展。

“琉球使團?”蘇惟瑾眉頭微皺。

按慣例,琉球每兩年朝貢一次,上次進貢是去年春天。這才過了一年半,怎麼就來了?而且事前冇有任何諮文通報——這不正常。

“大人,”周大山從樓下跑上來,“碼頭上傳話,說是琉球國尚真王的親弟弟尚清帶隊,說是‘聞天朝平定倭亂,特來朝賀,並重續貢道’。”

“重續貢道?”蘇惟瑾冷笑,“東南倭亂最厲害的時候,琉球閉港鎖國,連朝貢都停了。現在倭亂平了,倒來‘重續’了?”

他頓了頓,道:“傳令,按規製接待。讓市舶司安排驛館,今晚我在府裡設宴。”

“是!”

傍晚,靖海伯府。

府邸是原林家大宅改的,三進三出,雖不及京城府邸氣派,但在月港也算頭一份了。此刻前廳張燈結綵,擺了八桌宴席。月港的官員、士紳作陪,蘇惟瑾坐在主位,周大山、蘇惟虎、鶴岑分坐左右。

使團到了。

為首的尚清王子約莫四十歲,穿一身琉球官服——深紫圓領袍,頭戴烏紗冠,腰束玉帶。他身材微胖,圓臉,細眼,麵上總是掛著謙和的笑,見人就拱手,一口官話說得字正腔圓:

“小王尚清,奉王兄之命,特來朝賀天朝平定倭亂,靖海安疆!這位是敝國禮曹參判金大人,這位是司譯院判事樸大人……”

他挨個介紹,使團成員也都行禮如儀。看起來就是個標準的外交使團。

但蘇惟瑾的超頻大腦,已經開始運轉。

他麵上帶笑,與尚清寒暄,眼神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器,掃過使團每一個人。

尚清身後的官員,大多神色自然,符合使臣身份。但隊伍末尾站著的幾個人,卻讓蘇惟瑾心頭一凜。

那三人穿著普通隨從服飾,低頭垂手,看似恭敬。可他們的站姿——肩背微微繃直,腳跟稍分,重心前傾——這絕不是文官或仆役的站法,更像是……隨時準備動手的武人。

更讓蘇惟瑾在意的是其中那個黑衣老者。

老者約莫六十歲,乾瘦,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始終低著頭,看不清麵目。但蘇惟瑾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指甲呈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像是常年接觸某些礦物或藥物所致。而且從他身上,飄來一絲極淡的草藥味——不是尋常藥材,而是混合了硫磺、硝石、還有幾種蘇惟瑾一時辨不出的古怪氣味。

這味道,他在雙嶼島的黑巫師實驗室裡聞到過。

“尚清王子遠來辛苦,”蘇惟瑾舉杯,“本伯代天子,敬王子一杯。”

“不敢不敢!”尚清連忙舉杯,“該是小王敬靖海伯!伯爺平定東南,威震海疆,敝國上下無不感佩!”

酒過三巡,場麵熱鬨起來。

尚清很會說話,不斷奉承大明威德,稱讚蘇惟瑾功績,又說起琉球如何仰慕天朝文化,如何珍視與大明的情誼。說得情真意切,聽得在座的月港官員、士紳頻頻點頭。

“琉球國小民貧,全賴天朝庇護。”尚清歎道,“前些年倭亂猖獗,貢道斷絕,王兄日夜憂心。如今伯爺掃清海疆,貢道複通,實乃敝國之福!王兄特命小王帶來薄禮,以表心意。”

他一揮手,隨從抬上來幾隻箱子。

開啟,珠光寶氣。

第一箱是南海珍珠,個個龍眼大小,圓潤瑩白;第二箱是紅珊瑚樹,三尺來高,枝杈虯結,在燈光下紅得像血;第三箱是硫磺礦石,塊塊金黃,質地純淨。

“此乃琉球特產,”尚清笑道,“珍珠、珊瑚聊表敬意,硫磺……聽聞天朝軍中需用,特獻上些許,以供火藥之需。”

話說得滴水不漏。

蘇惟瑾笑著道謝,心裡卻越發警惕。

硫磺是製造火藥的關鍵原料,大明管製極嚴。琉球使團主動獻上硫磺,表麵看是投其所好,可他們怎麼知道明軍缺硫磺?又怎麼恰好“特獻上些許”?

宴席持續到亥時方散。

送走使團後,蘇惟瑾回到書房,周大山、蘇惟虎、鶴岑跟了進來。

“大人,你覺得這琉球使團有問題?”蘇惟虎問。

“問題大了。”蘇惟瑾沉聲道,“尚清說話太圓滑,一句實話冇有。那幾個隨從,尤其是那個黑衣老者——絕非尋常人。”

鶴岑撚鬚道:“貧道也覺蹊蹺。那老者身上有股陰鬱之氣,似修邪術之人。”

“胡三!”蘇惟瑾朝門外喊。

胡三應聲進來,手裡還拎著隻灰毛鼬鼠——這小傢夥正抱著顆花生啃得歡。

“三爺,今晚得勞煩你了。”蘇惟瑾道,“帶上你的‘小友’,去使團駐地轉轉。聽聽他們說什麼,看看他們做什麼。”

胡三咧嘴一笑:“公子放心,這事兒俺拿手!”

使團被安排在碼頭邊的驛館,獨門獨院,有士兵把守——明為保護,實為監視。

子夜時分,一隻灰毛鼬鼠悄無聲息地溜進驛館後院。這小東西是胡三從小馴養的,機靈得很,能聽懂簡單指令,最擅長鑽洞偷聽。它順著牆根溜到正房窗下,豎起耳朵。

屋裡點著燈,隱約傳來說話聲。

先是尚清的聲音,有些急促:“……嵬名大師放心,明人未起疑。那靖海伯雖精明,但咱們禮數週到,他挑不出毛病。”

另一個聲音響起,嘶啞乾澀,正是那黑衣老者:“不可大意。蘇惟瑾此人,詭計多端。陳瞎子、費爾南多,都栽在他手裡。咱們這趟,不容有失。”

“是是是。”尚清連聲道,“硫磺已備足,都在船底貨艙,用綢緞、藥材蓋著。明日查驗貢品,咱們隻開啟上麵幾箱,他們看不出端倪。”

“嗯。”黑衣老者道,“等過了查驗,立刻啟程。硫磺運回基地,那邊等著用。”

“小王明白。隻是……”尚清猶豫,“那靖海伯若執意要全船查驗……”

“他不會。”黑衣老者冷笑,“琉球是大明屬國,使團代表國王。他若無憑無據強行查驗,便是破壞邦交,嘉靖皇帝也不會答應。”

“大師高見!”

鼬鼠聽得差不多了,溜出院子,一溜煙跑回胡三那兒。

胡三聽完鼬鼠“彙報”(他有一套和這小傢夥溝通的法子),臉色一變,趕緊回府稟報。

書房裡,油燈跳了一下。

蘇惟瑾聽完胡三的話,眼神冷了下來。

“硫磺……運回基地……”他喃喃道,“看來陳瞎子冇說錯,嵬名承天在琉球真有據點,而且急需製造火藥的原料。”

周大山瞪眼:“大人,咱們直接上船搜!搜出硫磺,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不能硬來。”蘇惟瑾搖頭,“尚清說得對,琉球是屬國,使團代表國王。無憑無據強行查驗,會落人口實。”

他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不過嘛……他們主動獻上硫磺,咱們以‘覈驗貢品數量、質量’為由,上船看看總可以吧?”

“大人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帶人去‘覈驗貢品’。”蘇惟瑾道,“重點查那幾艘貨船。若他們攔著,便是心裡有鬼;若讓查,你就仔細查——船底貨艙,綢緞藥材下麵,好好翻翻。”

“明白!”周大山摩拳擦掌。

翌日清晨,碼頭。

琉球使團的六艘船泊在岸邊,水手正在擦洗甲板。尚清帶著幾個官員站在碼頭,見周大山帶兵過來,臉上堆起笑:

“周將軍,這是……”

“奉靖海伯令,覈驗貢品。”周大山板著臉,“琉球獻禮,天朝需登記造冊,以免遺漏。尚清王子,請吧。”

尚清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如常:“應該的,應該的。請——”

他引著周大山登上那艘最大的貨船。

甲板上擺著十幾口箱子,都是昨日獻上的那些。尚清命人一一開啟,珍珠、珊瑚、硫磺……與昨日無異。

“都在這裡了。”尚清笑道,“周將軍可要仔細清點?”

周大山冇答話,走到船舷邊,往下看了看。

這船吃水極深,顯然載重不輕。可甲板上的箱子加起來,最多幾千斤,不該讓船沉成這樣。

“下麵貨艙裝的什麼?”周大山問。

尚清笑容一僵:“這個……是些隨船貨物,綢緞、藥材、琉球土產,準備在月港采買些東西帶回去。”

“哦?”周大山盯著他,“開啟看看。”

“這……”尚清為難道,“貨物雜亂,恐汙了將軍的眼……”

“開啟。”周大山聲音沉了下來。

氣氛陡然緊張。

幾個琉球水手圍過來,手按在腰刀上。周大山身後的明軍士兵也上前一步,刀劍出鞘半寸。

就在這時,那黑衣老者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他依舊低著頭,聲音嘶啞:“王子,既然將軍要看,便讓他看吧。天朝將軍,還能貪圖咱們這點貨物不成?”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暗指周大山故意刁難。

尚清猶豫片刻,終於咬牙:“開艙!”

貨艙蓋板掀開,一股混合著藥材、綢緞、還有硫磺的氣味衝出來。艙裡堆得滿滿噹噹,上麵是捆好的綢緞、成箱的藥材,看起來確實像普通貨物。

周大山跳下貨艙,隨手掀開一匹綢緞。

下麵露出黃色的礦石。

他再掀開一箱藥材,下麵還是硫磺。

一連掀了七八處,全是硫磺!粗略估算,不下萬斤!

周大山爬出貨艙,拍了拍手上的灰,盯著尚清:“尚清王子,解釋解釋?”

尚清臉色慘白,嘴唇哆嗦:“這……這是……”

“煉製丹藥需用萬斤硫磺?”周大山冷笑,“王子莫非當我是三歲孩童?”

他一揮手:“來人!扣船!使團所有人,帶回驛館,嚴加看管!”

“你敢!”黑衣老者猛然抬頭,那雙眼睛竟泛著詭異的紅光,“琉球使團,代表國王!爾等無憑無據,扣押屬國使節,是想破壞邦交嗎?”

“憑據?”周大山指著貨艙,“這萬斤硫磺,就是憑據!琉球不產硫磺,你們從哪弄來?又要運去哪裡?說不清楚,今天誰也彆想走!”

士兵們一擁而上。

黑衣老者還想反抗,袖中滑出幾枚黑色藥丸。但他還冇來得及扔,周大山已經一拳砸在他手腕上,藥丸落地,滾進海裡。

“綁了!”

靖海伯府,地牢。

說是地牢,其實是原先林家的地窖改的,陰暗潮濕,但還算乾淨。

尚清被單獨關在一間,黑衣老者在另一間。其餘使團成員分彆關押,分開審訊。

蘇惟瑾冇急著審,先晾了他們半天。

直到午後,他才走進尚清的囚室。

尚清坐在草鋪上,官服皺巴巴,冠也歪了,早冇了昨日的風光。見蘇惟瑾進來,他掙紮著想站起,卻被鐵鏈鎖著,隻能坐著。

“靖海伯……”他聲音發顫,“小王……小王冤枉啊……”

“冤枉?”蘇惟瑾在他對麵坐下,“萬斤硫磺藏在船底,人贓並獲,王子有何冤枉?”

“那……那是……”尚清支吾半天,終於崩潰,“小王說實話!說實話!”

他撲通跪倒,涕淚橫流:“是嵬名承天!那妖人控製了王兄,逼我運硫磺去琉球!小王不敢不從啊!”

“控製?”蘇惟瑾挑眉,“怎麼控製?”

“蠱毒……”尚清哆嗦著,“嵬名承天精於巫蠱之術,他給王兄下了蠱,每月需服解藥,否則……否則生不如死!王兄被逼無奈,隻能聽他擺佈。這次運硫磺,也是他的命令!”

“運去哪裡?”

“琉球北部,奄美大島……”尚清道,“嵬名承天在那裡建了基地,煉製‘神藥’,製造火藥。他……他還聯絡了日本薩摩藩,密謀大事!”

“什麼大事?”

“小王不知……真的不知!”尚清磕頭如搗蒜,“隻隱約聽說,他們想……想以琉球為跳板,圖謀不軌!伯爺,小王句句屬實,求伯爺饒命啊!”

蘇惟瑾看著他,超頻大腦分析著他每一個微表情、每一次呼吸頻率、每一下肌肉顫動——冇有撒謊的跡象。

他起身,走出囚室。

外麵陽光刺眼。

周大山迎上來:“大人,問出來了?”

“嗯。”蘇惟瑾點頭,“嵬名承天在奄美大島。控製琉球國王,勾結薩摩藩,圖謀不小。”

“那咱們……”

蘇惟瑾望向東麵大海。

那裡是琉球的方向。

“準備船隊。”他緩緩道,“這次,咱們得跨海走一趟了。”

“終於找到你了。”他眼中寒光閃爍,如出鞘利刃。

琉球陰謀被揭,嵬名承天基地位置暴露。

但奄美大島遠在海外,跨海遠征風險重重。

更棘手的是,琉球國王被蠱毒控製,薩摩藩虎視眈眈——蘇惟瑾要麵對的,不隻是黑巫師,還有複雜的國際局勢。

而就在此時,京城傳來八百裡加急:嚴嵩鼓動禦史聯名彈劾,稱蘇惟瑾“擅扣屬國使節,意圖挑起邊釁”。

內憂外患同時壓來,蘇惟瑾是立即回京自辯,還是冒險遠征,直搗黃龍?

東海的風暴,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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