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猴縛蒼狼”的奇聞，便似那乘風而散的蒲公英種子，
一夜之間便落滿了田州乃至桂西的千山萬峒，
在各色口耳相傳中，抽長出愈發離奇光怪的模樣。
有言那神猴乃齊天大聖顯化，專為懲戒人間不義；
有說那山洞本是上古山神府邸，岑猛闖入驚擾清修，故遭擒拿；
更有人信誓旦旦，稱親眼目睹靈猴腳踩祥雲，
將掙紮不休的岑猛直接提入了官軍營寨……
傳言越是荒誕不經，便越為此事蒙上了一層難以窺探的神異麵紗，
也讓那些尚在觀望、甚或心懷異誌的土司頭人與山民峒主，心頭宛若壓上了千斤巨石，惶惶難安。
民心似水，宜導不宜堵。
需得一場足夠分量的“官方認證”，
方能將這朦朧的天意，坐實為不容置疑的神諭。
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就在傳聞發酵至頂峰，連最偏遠的寨子都為之議論紛紛之際，
國師鶴岑道人，於萬眾矚目下再度登場。
地點選在那“擒獲”岑猛的山洞外一片開闊坡地。
王陽明下令，廣召田州城內外頭麪人物、各峒寨代表，
以及無數聞訊趕來看熱鬨的土民。
黑壓壓的人群圍出中央空地，
目光儘數聚焦於那座臨時搭建卻莊嚴肅穆的法壇，以及法壇後幽深莫測的洞穴入口。
旭日東昇，霞光萬道。
三聲淨鞭響過，萬籟俱寂。
鶴岑今日排場更勝以往，頭戴七寶金冠，身披紫綬法衣，手持玉柄拂塵，
長鬚飄飄，麵容肅穆，真真是寶相莊嚴，仙風道骨。
他身後八名小道童手持法器，屏息凝立。法壇上香燭高燒，煙霧繚繞。
更引人心神震動的是，那隻立下“奇功”的金毛獼猴，
竟穿著一件特製繡雲紋小道袍，
乖巧（被胡三以果子悉心誘導著）蹲踞法壇一角，
一雙靈睛滴溜溜掃視下方人群。
它這一現身，頓時引來陣陣騷動，許多土民激動指認——正是這隻神猴！
鶴岑步罡踏鬥，繞壇三匝，口中唸唸有詞，聲借銅喇叭，清晰傳遍四野：
“無量天尊！
貧道鶴岑，奉昊天金闕至尊玉皇大帝敕命，巡察人間，代天宣化！”
聲如黃鐘大呂，先聲奪人。
他稍頓，確保這駭人頭銜深入人心，繼而聲音轉厲，指向幽深洞穴：
“此洞，非是凡俗之地！
乃上古山神駐蹕之遺墟，內有先天圖騰，暗合天道！
逆賊岑猛，不識天命，不恤民苦，妄動刀兵，更以邪藥‘勇武膏’蠱惑爾等，
殘害生靈，其罪滔天，已觸怒此方山神與上天！”
人群寂然，唯聞山風過林。
不少土民麵露深以為然之色，對“勇武膏”的恐懼憎惡早已深種。
鶴岑話鋒一轉，拂塵遙指法壇靈猴，語氣玄奧：
“爾等可知，擒拿此獠者，並非凡力？
乃是此間山神座下護法靈尊，
感念上天好生之德，大明皇帝撫遠之仁，
故顯化靈猴之身，假借王師之手，擒此逆首，以正天威！”
他目光如電，掃過下方驚疑、敬畏、恍然各色麵孔，聲震曠野。
“此非人力，實乃天意！
天意屬明，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天意”二字重若千鈞，
配合莊嚴肅穆之場景、仙風道骨之國師、活生生之“靈猴”，由不得人不信！
人群中吸氣之聲四起，許多原本對岑猛尚存一絲同情或對明軍心存疑慮者，眼神徹底變了。
天意如此，誰敢違逆？
“今，逆首岑猛已為天擒，交由王師，依國法論處！”
鶴岑聲音帶著最終宣判的意味。
“爾等受其矇蔽、裹挾者，若能幡然醒悟，
即刻放下兵刃，誠心歸順朝廷，
王督師仁德，上天亦有好生之德，
必既往不咎，許爾等安居樂業，共享太平！
若仍執迷不悟……”
他冷嗤一聲，拂塵甩向山洞。
“便如此獠，必遭神譴，人神共棄，永世不得超生！”
最後數言，宛若重錘，狠狠砸在那些尚未完全歸附、心中搖擺的土司山民心坎。
岑猛前車之鑒曆曆在目，山神震怒，靈猴顯聖，再行對抗，豈非自尋死路？
蘇惟瑾早已佈下後手。
鶴岑話音甫落，此前率先開城歸附的侗寨頭人阿卓立刻越眾而出，撲跪於地，朝法壇山洞方向連連叩首，聲淚俱下：
“國師金口玉言！山神明鑒！
小人阿卓，受那岑猛脅迫，險些鑄成大錯！
幸得天兵神猴顯聖，指點迷津，方知回頭是岸！
自此，我及全寨老小，誓死效忠朝廷，絕無二心！”
有人帶頭，那些早經蘇惟瑾密使溝通或本就動搖的小頭人，紛紛出列跪倒宣誓效忠。
頃刻間，坡地跪倒一片，祈求朝廷寬恕、山神庇佑之聲此起彼伏。
場麵極具感染威懾之力。
尚在猶豫的土司，見大勢已去，人心向背分明，再思及岑猛、王受下場，哪敢再有半分遲疑？
隻得隨之跪倒，表示臣服。
鶴岑立於高壇，俯瞰腳下跪拜眾生，心中對蘇惟瑾之謀佩服至極，麵上卻依舊是悲天憫人之態，拂塵輕擺：
“善！爾等既誠心歸順，貧道便以此間山神之名，願爾等棄惡從善，永為良民！起來吧！”
一場可能曠日持久、流血無數的武力清剿與人心安撫，
竟在這充滿戲劇性的“神諭”之下，
以超乎所有人預料的速度與效率，初步落定。
軍事勝利被巧妙包裝為“天意”與“神眷”，成本低廉，成效卓著。
王陽明與蘇惟瑾並肩立於不遠處高地，觀此萬民歸心之景。
王陽明撚鬚微笑，低語道：
“玉衡，你這‘借神用勢’、‘以神道設教’之策，深合古義，更青出於藍。
不費一兵一卒，而收萬千民心，勝卻十萬雄兵，平定桂西，你當居首功。”
蘇惟瑾謙遜微躬：
“督師過譽。
晚輩不過因勢利導，順勢而為。
民心如水，能載能覆，使其歸於王道，方是長治久安之基。
鶴岑國師此番，功不可冇。”
他目光深遠，心知這場精心策劃的“神權天授”大戲，
已為後續推行“改土歸流”，
將此片土地真正納入朝廷直轄，掃清了最大的思想障礙。
田州乃至桂西民心，藉由這場“神判”初步歸附。
然，政治博弈方纔啟幕。
如何論功行賞，如何處置岑猛等一乾俘虜，如何平衡歸順土司利益，
如何在廣西推行註定觸動無數人乳酪的“改土歸流”？
朝堂之上，對王陽明如此迅捷平定大亂，是褒是貶？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政敵，又將作何反應？
更大的風波，或許不在戰場，而在那遙遠的紫禁城！
而南方，那提供“勇武膏”、與岑猛暗通款曲的雲南木氏，得知盟友如此覆滅，
會偃旗息鼓，還是惱羞成怒，掀起更大波瀾？
南疆暫平，暗流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