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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寅時初刻，天還黑著。\\n\\n青石書院後山的書房，卻已亮起了燈。\\n\\n張紹成推開書房門時，林遠鶴已經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了一幅本縣輿圖，正用硃筆在上麵勾畫。\\n\\n聽到動靜，他頭也不抬：“過來。”\\n\\n“給你半個時辰，說說你的章程。”\\n\\n張紹成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疊昨夜寫就的紙頁，雙手呈上。\\n\\n“先生，學生昨夜與李大山、黃宏兩位叔伯商議，又查閱了書院存的地方誌、曆年災異錄，初步擬了個條陳，請先生過目。”\\n\\n林遠鶴接過，就著燈光細看。紙上字跡工整，條理分明。\\n\\n林遠鶴一頁頁翻過，看得極慢。\\n\\n書房裡隻聞紙頁翻動的沙沙聲。\\n\\n許久，他放下紙頁，抬眼看向張紹成：“說說你的想法。”\\n\\n張紹成走到案前。林遠鶴將輿圖轉向他。\\n\\n他手指點在一處：“十裡亭，距鎮北門十裡，官道旁。東邊是原來清水河故道，有荒灘約百畝。西邊有一個矮丘，有雜木林。那十裡亭已半坍，特彆是冇有水井。”\\n\\n又指向另一處：“鎮北門外三裡，有舊驛舍，廢棄多年，但框架尚在，稍加修繕可暫住百人。”\\n\\n“所以學生的核心思路便是四個字，以工代賑！開工兩處。\\n\\n一為修繕舊驛舍，可容婦孺老弱暫避風雨；二為開墾清水河荒灘，荒灘是沙淤地，向陽，若能引水，種一季快菜來得及，四十日可收。雖不能飽腹，但添個菜蔬，能少耗糧食，也能安定人心，讓他們看到地裡有出產，就有盼頭。”\\n\\n“修繕舊驛舍的錢糧從哪來？”林遠鶴輕輕叩著桌子。\\n\\n“學生請黃宏叔估算過，驛舍主體尚固，主要是補頂、加固、清理。所需木料、茅草，可由流民自去西邊矮丘砍伐收集。隻需鎮上出些工具、鐵釘，及少量有經驗的工匠指導。工具可租借，損壞照價賠償。\\n\\n工匠的工錢……學生想請先生出麵，看能否從縣衙的繕工銀裡暫支，或由書院先墊付，事後從流民工酬中分期扣還。”\\n\\n“你讓流民自己砍樹修房，還讓他們日後還錢？”林遠鶴眉梢微挑。\\n\\n“是借，不是給。”張紹成語氣嚴正，“賑濟是救急，但救急不救窮。若一切皆白給，易生惰性，也易引本地居民不滿。有借有還，有勞有得，方是長久之道。且自己修的屋子，住著更珍惜。”\\n\\n林遠鶴盯著他，良久，忽然問：“若有人就是不乾，就是躺著等施粥，你待如何？”\\n\\n“那便隻有粥，冇有工酬。三日之後，若仍不乾，請其離開十裡亭，自謀生路。”張紹成答得毫不猶豫，“學生救急，不養懶漢。資源有限，須用在肯自救之人身上。”\\n\\n書房內又靜了片刻。\\n\\n林遠鶴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輕叩：“條陳寫得周全。但紙上得來終覺淺。現場情勢瞬息萬變，流民不是紙上數字，是活生生的人，有私心，有算計，有恐懼，也有狡黠。你的這些條條框框，遇到活人，未必行得通。”\\n\\n“學生明白。故具體施行時，當因勢利導，隨機應變。但大方向需定下，否則便是無頭蒼蠅。”\\n\\n“好。”林遠鶴站起身，“記住你今日說的話。辰時車馬便到，你還有兩個時辰。去將李大山、黃宏叫來，有些細節還要當麵敲定。另外，讓你娘準備些厚實衣物，此去恐怕要在那邊待上幾日。”\\n\\n“是。”\\n\\n辰時正，三輛青幔馬車、兩輛載著糧袋和工具的板車，在數名衙役護衛下，緩緩駛出青石鎮北門。\\n\\n林遠鶴坐在第一輛馬車中，閉目養神。張紹成坐在他對麵，透過車簾縫隙，看著窗外迅速倒退的田野。\\n\\n秋色已深，田間莊稼大多收割完畢，隻留一片枯黃。\\n\\n“緊張？”林遠鶴忽然開口，眼未睜。\\n\\n“有些。”張紹成如實道。\\n\\n“緊張是好事。說明你知此事分量。”林遠鶴緩緩睜開眼，“記住，到了地方，你主事，我坐鎮。但若遇你決斷不了、或覺有失妥當之處，可隨時問我。莫要逞強。”\\n\\n“學生明白。”\\n\\n馬車行了兩刻鐘，前方隱約傳來嘈雜人聲。\\n\\n掀簾望去，隻見官道旁一片狼藉，破席爛衫堆得到處都是，數十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人或坐或臥，眼神麻木。\\n\\n更遠處，有十幾個手持棍棒的青石鎮民，正警惕地盯著這邊。\\n\\n馬車在距人群三十步外停下。\\n\\n衙役上前驅散圍攏過來看熱鬨的人。\\n\\n林遠鶴整了整衣冠，對張紹成道：“走。”\\n\\n兩人下車。流民們見來了馬車、衙役，又見一位氣度不凡的老者，紛紛掙紮著站起，眼中露出希冀與畏懼交織的神色。\\n\\n張紹成快速掃視全場。比他預想的更糟。\\n\\n人群中有不下十個明顯的病患，或咳嗽不止，或抱著肚子蜷縮。地上有嘔吐物的痕跡。幾個婦人懷中的嬰兒哭聲微弱。\\n\\n他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三步，站定。\\n\\n十歲的年紀，在成人中顯得矮小，但脊背挺得筆直。\\n\\n“諸位鄉親。”他開口，聲音清亮，“這位是青石書院山長、前翰林院侍講學士林遠鶴林先生。得知北鄉災情，鄉親逃難至此，先生特向縣尊請命，前來察看，想法子幫大家尋條活路。”\\n\\n流民們一陣騷動。“翰林老爺！”“書院的山長！”“有救了……”\\n\\n“但在想法子之前，”張紹成話鋒一轉，語氣嚴肅，“有幾句話要說在前頭。第一，青石鎮不是金山銀山，書院、衙門能拿出的糧食有限，救急不救窮。想活命，最終得靠大家自己的力氣。”\\n\\n“第二，既然到了這裡，便要守這裡的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亂糟糟一團，誰也彆想好過。”\\n\\n“第三，林先生在此坐鎮，一切安排，皆出自先生之意。有不服、有疑問，可來問我，但令出必行。不聽號令、滋事生非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莫怪衙役鎖拿，以亂民論處。”\\n\\n一番話，軟中帶硬，既給了希望，也劃了紅線。流民們麵麵相覷，幾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漢子交換著眼色。\\n\\n這時，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小娃娃口氣不小！你纔多大？能做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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