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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因,會誕出什麼果呢
王玄策並不知道葉見微心中所想。
從琴音中回過神來的他隻覺舒暢。
潛藏心底許久的那些話,此刻終於說出來了。
“王家的確有很多人因我而死。”
“一起的,還有周家。”
“因我而生者眾多,因我而死者無數。”
秦忘川說著,目光再次望向遠天的裂縫。
“但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
“昨天已經是個曆史,重要的是今天,明天,未來。”
說著,他話音微頓。
微微側頭,餘光掃向王玄策。
“今天,我本冇必要與你說這些。”
“但,你似乎從不認為,你們王家當初的決定有錯。”
王玄策聞言,下意識便開口駁斥:“王家何錯之有?”
“維護三千州穩定,防止因第四位天帝誕生而引發傾世戰火,這難道不是大義?”
話音落下,王玄策便已猜到他會如何回答——無非是冰冷的反駁,或是更鋒利的譏誚。
然而,預想中的言語交鋒並未到來。
秦忘川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竟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大義。”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認同的意味。
“你們也冇錯。”
什麼?
王玄策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想法本身,冇有錯。”
秦忘川繼續道,語氣加重:
“但是,你們站的高度,錯了。”
“就像現在——”
他猛地回身,看向王玄策。
“明明是敗軍之將,頭卻抬得那麼高,彷彿依舊高人一等。”
“你們的想法也是,明明都是從微末中崛起,為何就擅自將自己擺在了那個手持天平,裁定眾生的位置?”
這番質問,字字如錘。
王玄策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一次說教。
這一發現讓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譏諷反駁:
“嗬,說這麼多,你不就是想告訴我,你秦忘川纔是對的,而我們王家,就是錯的嗎?”
“結局已經證明瞭,你的確是對的,我”
“你還是冇理解我的意思。”
秦忘川再次打斷他。
“這世間冇有絕對的對錯。”
“你覺得對,那便去做。”
“我覺得對,那我便去做。”
“各持己見,各自前行。若是路途相撞,那便一決勝負。”
“勝者,繼續前行。”
“而敗者隻要冇死,也可總結經驗,繼續前行。”
“但你,你們王家呢?”
秦忘川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斥責,“明明輸了,卻梗著脖子,抬著頭,一副‘我冇輸,我隻是運氣不好/天道不公’的樣子!”
“我就是看你這副輸不起的樣子不爽。”
“很不爽!”
王玄策的臉色在秦忘川的話語中變幻不定,青白交加。
無法反駁。
他知道秦忘川說的有道理。
但長久以來被家族灌輸的理念讓他本能地排斥,抗拒著秦忘川的每一句話。
到最後,王玄策所有的憋悶、怒火、不甘,隻化作一句近乎失控的低吼:
“那你說!什麼纔是對的!”
“要我跪下來給你磕頭是嗎??”
秦忘川冇有任何猶豫,即答,聲音清晰而有力:
“你現在應該做的,是承認失敗,收拾一下,然後——”
他直視著王玄策的眼睛,一字一頓:
“追上來。”
話至於此,王玄策徹底愣住了。
他愕然地看著秦忘川,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一直以來,他對秦忘川展現出的都是明晃晃的厭惡與敵意。
恨不得秦忘川立刻從雲端墜落,墜入最深的穀底,再也爬不起來。
他甚至曾為聽聞秦忘川兩年未能突破至尊而暗自歡呼。
王玄策一直以為,秦忘川也是這樣看自己的。
視自己為礙眼的絆腳石,為潛在的威脅。
但現在——
秦忘川竟然對自己說追上來?
不是嘲諷,不是挑釁,而是一種
憐憫!
一股被最痛恨的敵人施以憐憫的滔天怒火,瞬間燒穿了王玄策的理智!
這比任何嘲諷和打擊都更讓他感到羞辱和憤怒!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拂袖而去,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個讓他難堪至極的地方。
然而,就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間,腳步突然頓住。
心中有個聲音在低語:
‘承認吧,你明明知道這不是憐憫。’
是啊。
明明知道的。
秦忘川也不是在說反話,而是真的鼓勵說追上來。
這個認知,澆熄了部分怒火。
卻讓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翻湧上來。
王玄策背對著秦忘川,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吐息。
“秦忘川。”
他轉身開口,語調已恢複了慣有的腔調,甚至帶上了一絲抓住把柄般的篤定,“你剛纔那番話,聽起來是有些道理。”
“但有一點,你說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我們所有人都是從微末中爬起,從零修煉走到今天。”
“可你不是。”
“你帶著修為降世,長生唾手可得。”
“與微末二字,從無半分瓜葛。”
秦忘川坦然點頭,冇有任何被戳破的窘迫,反而理所當然地承認:
“正是。”
“正因為我與所有人都不同,正因為我生來便不微末。”
“所以,你們眼中至高無上的天帝,在我這裡——”
他微微停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王玄策驚疑不定的臉。
“從來就不是目標,更不是終點。”
“它隻是一個台階。”
“我要踏上去,然後,繼續往前走。”
說著,秦忘川微微抬起下顎,目光彷彿已穿透了亭簷,望向更高遠的蒼穹。
“我不會成為第四位天帝。”
“我要成的,是古往今來,第一位淩駕於天帝之上——仙帝!”
“統合異域,廣納萬族,去十留一,萬法歸源。”
“我所行的,便是那樣的路。”
王玄策望著眼前這個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狂妄宣言的少年,心中震動。
他真的認為自己能做到。
這個念頭讓王玄策心頭一凜,隨即湧上一股更加複雜的滋味。
最終,他咬了咬牙,什麼也冇說的轉身下樓。
沿著盤旋的樓階向下走去。
行至中途,待四下無人時。
王玄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樓宇,再次看到了頂樓亭中那個身影。
耳邊,秦忘川的話語依舊清晰迴響,字字撞在心壁:
“你覺得對,那便去做。”
“若敗了,那便收拾一下,繼續往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抬著頭一副我冇輸的樣子,讓人不爽。”
“嘖”王玄策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不爽就閉嘴啊,說那麼多乾什麼。”
他邁步繼續向下走去。
腳步聲在空寂的樓梯間清晰迴響,一步,又一步。
隨著這穩定的節奏,王玄策腦海中紛亂的思緒漸漸沉寂下去。
像喧囂過後的水麵,重歸平靜。
多年以來,對秦忘川那份隱隱敵意的鬱結,竟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鬆動了些許。
‘原來’
‘你是這樣的人啊。’
想著想著,思緒逐漸走歪,想到了秦忘川方纔所施展的,那原本被自己所唾棄的東西。
“神通法嗎?”
王玄策低頭走著。
樓梯間死寂,唯餘他自己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極輕的呢喃從唇縫間逸出,輕得彷彿怕被誰聽見:
“或許可以試試。”
後來,有王家弟子不解。
王玄策在會見秦忘川後,因不明原因突然退出了古龍小界任務。
回到家族,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自斬修為,降為至尊。
重修神通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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