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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刃凝著百世寒光,指尖托著救贖的血珠
另一邊的戰場上。
「萬世劫」再也無法維持緩緩消散,而劫雲未散。
秦忘川自高空墜落,喉口腥甜翻湧,又被強行嚥下。
頻繁借法的代價無聲積累,每一寸麵板下都彷彿有細密的裂痕在蔓延,隻是他站得筆直,血順著袖口滴落,滲進焦黑的土地。
秦紅塵亦解除了法相,麵色蒼白,氣息紊亂。
但眼中的赤紅未退,反而因消耗過度而更加灼人。
兩人相隔十丈,沉默對視。
空氣粘稠得能擰出腥氣。
“為什麼”秦紅塵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明明我為家族做了那麼多,為什麼卻冇有人站出來?”
他向前一步,腳下焦土崩裂。
“明明,明明她冇有做任何的壞事”
又是一步。
“都說我是秦家的希望,說我會是未來的支柱可當我跪在地上求他們的時候呢?!”
“他們看著我就那麼看著我!無動於衷!!”
數百年的壓抑,無數個日夜的自我拷問與憤懣,在這一刻找到了決堤的缺口。
那不僅僅是關於“她”的執念。
更是對自身價值被否定、承諾被背棄、痛苦被漠視的所有委屈的爆發。
“我恨啊”
秦紅塵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恨家族,恨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輩,恨每一個袖手旁觀的人!”
怒吼在荒原上迴盪,帶著令人心悸的絕望與不甘。
秦忘川靜靜聽著,直到吼聲的餘音也被風撕碎。
他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
“六哥。”
“沉浸在過去,是不行的。”
“更不該,”秦忘川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知假信假。”
“你又懂我的什麼!!”秦紅塵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野獸,理智的弦砰然斷裂。
“她是有些不對,但那是我的事!”
“輪不到你來插手!更輪不到你來替我決定!”
“最弱的你,憑什麼來說教我?!”
“憑什麼來管我的事!!”
話音落下,他不再等待任何迴應,向天一指——
“天光間隙!”
蒼穹之上,雲層陡然撕裂,那道天光再度墜下。
秦忘川抬頭,看著那道毀滅天光落下,雖渾身是血,但眼中冇有絲毫慌亂。
抬起了左手,掌心向上,輕聲吐字:
“弑道天痕。”
嗡——
一道幽暗,彷彿是世界本身的裂痕驟然展開。
天光落下,與之正麵碰撞——
接觸的瞬間,天光明顯黯淡,卻還是將那幽暗裂痕劈開!
秦忘川看著那道落下的天光,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境界差距太大了,即便是聖法也不行。
頻繁借法的負擔已經逼近極限,身體內部傳來的崩解感越來越清晰。
但
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氣,身後的虛空再次泛起漣漪,那扇承載著無儘因果與代價的“命運之輪”虛影,強行洞開。
“我借法——弑道天痕。”
嗡!
一道更強的“弑道天痕”顯現,幽暗光芒明滅不定,最終勉強將那天光消磨殆儘。
但代價立刻顯現——秦忘川悶哼一聲,嘴角無法抑製地溢位一道血跡。
身上再度出現一道傷痕,整個人彷彿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隻是靠著意誌強行粘合。
秦紅塵看著他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立的身影,看著他嘴角刺目的鮮紅,準備再次施法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嘴唇翕動,最終化為一句低啞的呢喃:
“彆再借了。”
那聲音裡,帶著顫抖。
秦忘川聽到了。
抬手用染血的袖口抹去嘴角的血跡,竟是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坦然。
“不借的話,”他看向秦紅塵,目光清澈,“如何與六哥你為敵呢?”
話音未落,身後的命運之輪再度開始轉動。
“我說——”
秦紅塵爆吼出聲,聲浪炸開,“彆再借了!!!”
氣勢轟然爆發,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以近乎撕裂空間的速度,衝向秦忘川!
秦忘川看到了那疾衝而來的身影,看到了秦紅塵眼中混合著痛苦與慌亂的複雜神色。
雖是看到了,但無法躲避。
砰!
秦紅塵瞬間欺近,一隻手帶著沛然莫禦的力道,狠狠按在秦忘川的胸膛,將他整個人重重按倒在地!
焦土崩裂,塵土飛揚。
另一隻手,已握著一柄鋒芒儘現的道劍。
劍尖冰寒,穩穩抵在秦忘川的眉心皮肉之上,隻要再進一分,便能洞穿顱腦,湮滅神魂。
秦紅塵居高臨下,死死盯著身下的秦忘川,眼眶赤紅,呼吸粗重,握劍的手卻穩得可怕。
“如果冇有你”
他聲音嘶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像是在對著虛空咆哮,“我能拿到神子之位!我能改變家族!我能救她!我能改變這一切!!!”
吼聲帶著積壓了百年的委屈、不甘、怨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劍尖因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震顫。
然後,秦紅塵感覺到了。
被自己按住的秦忘川,身體裡最後抵抗的力道,似乎消失了。
不是力竭的癱軟,而是一種主動的放棄。
秦忘川就那麼躺在地上,望著頭頂因情緒激動而麵目略顯猙獰的六哥,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柄劍握的如此之穩,一點都不像是個失去理智的人。
秦紅塵的劍,下意識地往前遞了半分,劍尖刺破麵板,一點殷紅在秦忘川眉心綻開。
“以為我不敢殺你?!”秦紅塵的聲音因激動而扭曲。
短暫的沉默。
隻有風颳過荒原的嗚咽,和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然後,秦忘川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過風聲,鑽進秦紅塵的耳中。
“六哥。”
“你明明知道,即便冇有我,你也不可能會是神子。”
劍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秦忘川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秦紅塵翻湧的心湖:
“你嘴上說著恨我,恨家族,恨長輩,恨所有人。”
“可我在你眼裡看不到任何一丁點的恨。”
“隻有愧疚,痛苦,和求死的解脫。”
風捲著硝煙拂過,秦紅塵的呼吸驟然粗重。
“要說恨,你應該隻恨一個人——當年冇能救下她的自己。”
“是自己不夠強,是自己保護不了她,恨不得任何人。”
秦忘川的聲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著他百年的自欺:“我知道你的打算——”
“哪怕是假的,也想相處看看。”
“因為你太想她了。”
“即便知道是假的,也貪婪的想和她多待一會。”
“可六哥,這是飲鴆止渴。”
“假的相處久了也會逐漸變成真的,到最後,你會更痛苦。”
“她回不來了。”
這些話一字一字,釘入秦紅塵的胸膛。
是,他當然知道那是假的。
第一眼看真的很像她,像到骨子裡。
若要形容,便是形神兼備,與她有九成九的相似。
隻差那致命的一分“真”。
那一分,名為:習慣。
她每次邁步,總是左腳先行,像個衝鋒的小將軍。
唯獨受了驚嚇,纔會下意識先邁右腿。
而那個女人步履平穩,左右交替,毫無破綻,也毫無靈魂。
她吃東西時,總是先小心翼翼嘗一口最喜歡的,然後寶貝似的放在一邊,眼睛彎彎地留到最後,心滿意足地享用。
而那個女人雖知道她最喜歡吃什麼,卻冇有這些習慣。
類似的還有很多。
那些無數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刻意記住細節,早在無數個日夜的思念中,融入骨血,成為辨認她唯一的憑證。
秦紅塵清晰地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她。
縱有九成九的相似,但終究不是她。
可他太想她了。
正如秦忘川所說,即便知道是鏡花水月,是飲鴆止渴,他也貪婪地想和那幻影多待一刻。
哪怕多一刻也好。
“她會回來的”
秦紅塵的劍尖低垂了半分,聲音嘶啞,近乎夢囈。
秦忘川看著他眼中那片自欺的微光,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會回來了。”
然後,他迎著秦紅塵混亂的目光,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劈開百年迷霧,斬斷所有自縛絲線的話。
“既然她不會回來,六哥——”
“彆等了。”
“去找她吧。”
秦忘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力量。將秦紅塵從那個左右搖擺,名為“等待”的痛苦沼澤裡,一把拽了出來。
“現在,就動身。”
轟——!
這句話在耳邊轟然炸開!
秦紅塵整個人瞬間僵直,如同被無形的法則釘在原地,連血液都彷彿驟然凍結。
臉上所有的猙獰與狂怒驟然凍結,像一層裂開的冰。
底下,是暴露在強光下一片荒蕪的凍土。
隨即,愣愣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柄抵在弟弟眉心的劍,又看向秦忘川那雙平靜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
好像剛剛纔從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夢魘中,被這句話硬生生拽回現實。
但這僵硬隻持續了一瞬間。
“你說得那麼輕鬆”
秦紅塵的聲音陡然拔高,重新染上狠厲,試圖用憤怒掩蓋那瞬間的心神失守,“我可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躺在地上的秦忘川,忽然抬起了一隻手。
秦紅塵心中一緊,以為他要反抗或攻擊,手中的劍本能地就要刺下——劍尖已經抵在眉心,生死一線!
然而,秦忘川抬起的手,冇有結印,冇有施法,冇有攻擊任何人。
他隻是伸出食指,將那根染著血和塵的手指,輕輕地,點在了秦紅塵的眉心。
劍抵眉心,指亦抵眉心。
鋒刃凝著百世寒光,指尖托著救贖的血珠。
然後,秦忘川看著他,用一種平靜而莊嚴的口吻說道:“我以神子之名發令——”
“剝奪你秦紅塵道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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