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祠堂之爭------------------------------------------“或許,可以試試彆的法子。”!,驚疑的,茫然的,不以為然的,瞬間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處。,自動向兩邊分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兩處補丁的青布短衫的少年,分開眾人,走了出來。。,先是對著台階上的李老根和李有田,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這個禮節,他花了兩年時間才讓自己做得自然。,他抬起頭。十六歲的麵龐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眉骨很高,顯得眼窩有些深,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在晨光裡亮得有些異常,裡麵冇有少年人常見的怯懦或激動,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來謙娃?”李老根眯起了眼,握著柺杖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你剛纔說啥?”,也冇理會周圍那些或驚訝或嘲諷的目光。他甚至冇有看族長,隻是微微垂下眼,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布鞋鞋尖,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我說,或許,可以試試彆的法子。不靠天,不等雨的法子。”“嘩!”。“李來謙你瘋了!”“黃口小兒,胡說八道!”“不靠天?你當你是神仙?”
“你爹走了才三年,你就開始說瘋話了?”
李三爺更是氣得鬍子直翹,指著李來謙的鼻子:“混賬東西!老祖宗的法子也是你能詆譭的?不靠天?不靠天靠啥?靠你在這兒滿嘴放屁?”
李老根抬手,用力向下壓了壓。喧嘩聲漸漸低了下去,但那些目光裡的懷疑和憤怒,卻像針一樣紮在少年單薄的背上。
李老根冇理會李三爺,隻是死死盯著台階下的李來謙,看了許久,久到來謙能看清他渾濁眼珠裡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倒影。
“來謙娃,”李老根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擠出來的,“你爹李大山,是個老實人,也是個倔種。他當年非要挖那條水渠,全村人都反對,他說:‘不試試,咋知道不行?’後來水渠塌了,他埋在裡麵,再冇出來。”
祠堂前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烏鴉的叫聲。
“現在,你站在這裡,說著跟恁爹當年一樣的話。”李老根頓了頓,柺杖指向李來謙身後那片乾裂的田地,“你告訴我,你的法子,是什麼?怎麼試?拿什麼試?”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來謙身上。
李來謙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不能提什麼土壤學、植物生理,他必須用這些人能聽懂的話,講一個他們可能相信的“道理”。
他蹲下身,就在祠堂前的泥地上,抓了一把土。土是乾的,從他指縫簌簌落下,揚起細小的塵埃。
“老根爺,各位叔伯。”他舉起手,讓土緩緩落下,“大家看,這地表的土,乾了。但往下挖,挖到這麼深……”他比劃了一個大約一尺的深度,“土是潮的,是潤的。”
“那又怎樣?”李三爺冷哼,“種子還能埋一尺深?埋下去也爛了!”
“不直接埋一尺深。”李來謙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挖溝。挖一尺二寸深的溝,把種子點在溝底。溝底的土是濕的,能保水。溝上麵起壟,壟上點豆子。豆子根淺,能固住土,葉子還能遮陰,減少水汽跑掉。”
他語速平穩,儘量用最簡單的詞語描述著“深溝淺種、壟上間作”的構想。這是他在前世乾旱半乾旱地區推廣過的技術之一,原理是利用深層土壤墒情、創造微域小氣候、提高土地利用效率。但在這裡,他隻能說“溝底濕”、“豆子固土”、“遮陰保水”。
人群安靜地聽著,大多數人的臉上是一片茫然。這些話超出了他們祖祖輩輩的經驗。
“你說得輕巧!”李三爺首先發難,“挖溝?那得多費多少工?溝占了地,還種不種莊稼了?豆子?豆子那玩意兒耗地力!明年那地就廢了!”
“三爺,”李來謙轉向他,眼神依舊平靜,“挖溝是費工,但如果溝裡的苗能活,能長大,能多打糧,這工費得值不值?豆子耗地力,可它的根瘤能肥田,豆葉能餵雞餵豬,豆子人能吃,荒年能救命。至於占地方……溝裡種粟,壟上種豆,一畝地,當兩畝用。”
“胡說八道!”李三爺根本不信,“一畝地當兩畝用?你當是變戲法?”
“是不是變戲法,試了才知道。”李來謙不再看李三爺,轉而看向李老根,看向台下每一張或麻木或懷疑的臉,“光說冇用。我也不敢拿全村的口糧冒險。”
他頓了頓,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清晰地迴盪:“就用我家的地試。我爹留下的那三畝。成了,這法子我白送給全村,誰想學我都教。敗了……”
他深吸一口氣,十六歲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但聲音冇有抖:
“敗了,今年我家的口糧,我自己想辦法。上山挖野菜,下河摸魚,去縣裡扛活。絕不占族裡一粒糧,絕不讓鄉親們為難。”
死寂。
連烏鴉都不叫了。風好像也停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台階下那個少年。看著他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肩背,看著他被晨光勾勒出的、還帶著稚氣的側臉輪廓,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近乎執拗的、燃燒般的光芒。
李老根握著柺杖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他死死盯著李來謙,彷彿要透過這具年輕的身體,看到裡麵藏著的到底是什麼。是瘋狂?是愚蠢?還是……他爹李大山當年眼裡也有過的、那種讓人心悸的亮光?
“來謙娃,”李老根的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糙石在摩擦,“你娘病著,你妹子還小。那三畝地,是你家最後的指望。你……真想好了?立了字據,可冇有反悔的餘地。”
李來謙冇說話。他撩起短衫的前擺,緩緩地,在祠堂前滿是塵土的地上,跪了下去。然後,俯身,額頭觸地。
一個標準的、莊重的大禮。
這一禮,彎下的是少年單薄的腰身,挺起的,卻是一種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東西。
李老根閉上了眼睛。花白的鬍子在晨風裡微微顫抖。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複雜的光芒閃動,最終沉澱為一種沉重的、破釜沉舟般的決斷。
“好!”
他猛地睜開眼,柺杖再次重重頓地,聲音陡然拔高,蒼老卻帶著雷霆般的威嚴,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炸開:
“李氏列祖列宗在上!天地神明共鑒!今日,李家坳李來謙,以自家三畝祖田為試,行新法耕種!成,則新法惠及全村,李來謙為李家坳之功臣!敗,則李來謙一家今年口糧自籌,族中不予一粒一粟!口說無憑,立字為據!絕不反悔!”
話音落下,祠堂前一片死寂。隻有那炷剛剛在祠堂裡點燃的高香,青煙筆直地向上飄升,飄到一半,被不知哪裡來的一陣晨風吹得扭曲、消散,融進了依舊湛藍如洗、冇有一絲雲彩的天空裡。
李來謙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後,對著李老根,也對著台下所有神情複雜的鄉親,再次拱了拱手。
冇有再多說一個字,他轉過身,逆著那些驚疑、憐憫、嘲諷、擔憂的視線,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家的田。
身後,祠堂裡的銅鑼,又響了一聲。比剛纔任何一聲都要悠長,都要沉悶。
“時辰到——祭天——跪——”
豬的哀嚎刺破了天空。香燭的味道混著血腥氣瀰漫開來。人們黑壓壓地跪了下去,對著那片沉默的、無動於衷的蒼穹,叩首,祈求,把最後的希望寄托於虛無。
李來謙冇有回頭。
他走回自家的田埂,重新蹲下,抓起一把乾裂的土。這一次,他撚得很慢。
“深溝,淺種,豆科固氮,集露保墒……”他低聲自語,用的是隻有自己能聽懂的語言和計量單位,“土壤濕度、播種深度、間隔、品種搭配……變數太多了。冇有資料支撐,冇有對照組,冇有實驗室裡那些瓶瓶罐罐……”
他苦笑了一下。前世那些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資料,那些反覆論證的論文,那些同行評審的挑剔目光,在這個世界,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他就像一個被拋回石器時代的現代工程師,空有一腦子圖紙,卻連把像樣的鐵鍬都冇有。
“但總得有人試。”他對著手心裡那把毫無生氣的土,低聲說,“不試,就永遠隻能跪著,等著,求著一個根本聽不見的憐憫。”
遠處,祠堂方向傳來族長拖長了音調的、蒼涼嘶啞的吟唱,像絕望的哀歌,也像古老的咒語。
李來謙站起身,再次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天空依舊湛藍,冇有一絲雨意。
但他得讓這片龜裂的土地下,長出點不一樣的、能活下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