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還是按原來的?”
朱鼎沉默了片刻,神情多少有些尷尬,抬頭看向許凡時,連語氣都弱了幾分。
銀子,他現在肯定是拿不出來了。
上頭不發,縣衙賬上又空得厲害,能想到的辦法,便隻剩下繼續指望許凡這邊。
“稅銀照常送,到時許兄弟分的販鹽利潤,我用來補貼弟兄們就成。”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說完之後還趕緊又補了一句,像是生怕許凡誤會自己在打什麼主意。
“許兄弟放心,虎頭山的山匪如今所剩不多,而且他們獨木難支,我已經向朝廷稟明,準備擴招人馬,到時候一舉把他們全部拿下!”
話說到這裡,朱鼎幾乎已經把自己的盤算全都和盤托出了。
隻是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滿是尷尬。
想自己如今貴為縣令,結果連底下弟兄們該發的賞錢都湊不出來,還得讓許凡想辦法補窟窿。
關鍵細鹽現在都還冇正式大規模賣出去,答應弟兄們的賞銀,也隻能再往後拖上一段時日。
朱鼎自己倒是能忍。
可底下那些弟兄,就未必都忍得住了。
人家是一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出來的,刀口舔血,腦袋彆褲腰帶上,到頭來卻拿不到應得的東西。
彆說他們心裡不舒服了,就連朱鼎自己想想,都覺得臉上臊得慌。
可,唉……
朱鼎接連歎氣,眉頭都快擰成一團了,屬實是冇辦法。
許凡坐在那裡,臉上看不出喜怒。
隻是聽完朱鼎這一番話後,心裡卻已然對這所謂的朝廷越發厭惡。
什麼狗屁朝廷?
打了這麼大一場勝仗,在他們眼裡,居然隻值一張輕飄飄的文書,幾句不痛不癢的讚揚,一文錢都拿不到,甚至連本該給底下人的那點賞銀都冇有!
剿匪這件事,到了州府那裡,彷彿就成了禹縣縣衙自己願意去做的事,做完了也就做完了,再無半點後續可言。
反觀山寨這邊,許凡就算再摳,至少也知道該發的賞錢不能少。
傷者有傷者的補償,死者有死者的撫卹,哪怕不多,也得把態度擺出來。
朝廷呢?
就隻放了個屁!
這讓縣衙那些府兵拿什麼扛?
難不成還指望天上自己掉餡餅下來嗎?
“朱大人,事到如今,你覺得隻靠征兵就能解決虎頭山嗎?”
許凡緩緩開口,目光落在朱鼎臉上,語氣不算重,卻字字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秋虎回了虎頭山,但凡稍微帶點腦子,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犯禹縣正麵。
而是會選擇龜縮在虎頭山周邊,默默發展,暗中吞人。
搶路過商隊,劫周邊百姓,甚至掐斷官道咽喉,這些纔是最穩妥的做法。
縣衙這邊就算派兵出去圍剿,山高路遠,等人趕到了,對方早就已經跑得冇影了。
不僅如此,越往後,虎頭山隻會越發囂張。
一旦他們徹底把周邊官道、要路全都鎖死,但凡有人敢過,便必遭搶劫。
輕則丟財,重則丟命,絕不會有半點仁慈。
當初陳雄還在的時候,大家至少還能交個買路錢,花錢消災,過路也就過了。
可現在這最後一條路都已經被斷死了。
外邊的人進不來,裡邊的人出不去。
到頭來,真正受苦受難的,隻會是禹縣的普通百姓。
這是死局。
聞言,朱鼎頓時頭大如鬥,臉上的愁容更重了幾分。
他雖說腦子不算靈光,可這些利害關係,他多少還是想得明白的。
真到了許凡說的那一步,禹縣的老百姓可就真難了。
想到這裡,朱鼎心裡越發冇底,偏偏自己又想不出什麼像樣的法子來。
最後隻能再次把目光投向許凡,眼神裡滿是求助。
“大兄弟,你是我親兄弟,你腦子靈光,能不能給我想想辦法?給我指條明路?!”
朱鼎到底是部隊出身,當了這麼多年縣尉,如今就算僥倖坐上縣令的位置,在處理這些事務、謀劃全域性方麵,依舊還是差了不少。
不然的話,他也不至於窮困潦倒這麼多年。
讓他帶兵仗,他是一把好手。
可讓他管縣城,理民生,算賬本,謀局勢,那還不如直接把他再派上前線得了。
許凡深深看了朱鼎一眼。
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再繼續藏著掖著。
“朱大人,既如此,我便說兩個法子吧。至於選哪一個,全看你自己,但此事,必須爛在你我的肚子裡,短時間內絕不能說出去。”
這話一出,朱鼎的臉色立馬就變了。
許凡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他再遲鈍,也聽得出來,後麵的話絕不簡單。
當即便連連保證。
“許兄弟放心,此事就算我死,也絕不會往外說一句!不對!一個字都不會漏出去!”
見他表態如此,許凡這才繼續往下說。
“鹽,我肯定是還要繼續賣的,到時分給大人的利潤要如何處理……”
“那是大人自己的事,草民不過問。”
聞言,朱鼎先是一愣,隨即便聽出了這話裡的言外之意。
許凡這是……不打算繼續當這個縣尉了?
一想到這裡,朱鼎心裡頓時一緊。
這樣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若就這麼放走,那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關鍵大小姐那邊,自己回頭又該怎麼交代?
隻是現在顯然不是糾結這件事的時候,朱鼎隻能強行壓下心裡的念頭,趕忙催了一句。
“許兄弟,你繼續!”
他深吸了口氣,儘可能讓自己穩住情緒。
隨後,便見許凡抬手提筆,在案上攤開的宣紙上,筆走龍蛇,寫下了一個字。
“反!”
朱鼎看到那個字的瞬間,雙腿都差點軟了,整個人險些從椅子上直接滑下去,臉色更是唰的一下白了幾分。
他那本就黝黑的臉,此刻竟看不見半點血色。
一時間,屋裡安靜得嚇人。
那沉默幾乎像是死寂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兩人坐在屋中,甚至都能清楚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的工夫,朱鼎才勉強緩過勁來。
他艱難地重新坐穩,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似的。
“許兄弟,這……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啊!”
反。
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來,反的是誰!
這哪是什麼法子?
這分明就是黃泉路邊擺出來的一條死路!
那邊是什麼地方?
那是京城,是朝廷!
那裡有多少皇親國戚,多少士族大家,多少真正權勢滔天的人物。
那些人若是要反,尚且還說得過去,至少他們有底蘊,有兵馬,有地盤,有人脈。
可這裡呢?
這裡是禹縣!
朱鼎手底下滿打滿算,府兵都已經不足五百之數!
關鍵窮得連底下弟兄們的賞錢都發不出來。
拿什麼反?
彆說冇實力了,就算真有那點底子,朱鼎自己也根本冇那個膽子。
許凡卻並不急著解釋,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朱鼎。
看著他一點點緩過神來,又一點點重新坐穩。
“朱大哥不想知道怎麼反嗎?”
知道?
朱鼎太想知道了!
他想知道,許凡到底哪來的這份底氣,敢把這種掉腦袋的話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可朱鼎冇急著接這話。
他猛地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大門口。
先探頭往外看了一圈,確認外頭確實冇人靠近,這才趕緊回手把門關上。
整個人還順勢倚在門後,像是真要替許凡把風似的。
“兄弟,你說,這話可不能讓第三個人聽到,我在這裡把風!”
朱鼎又狠狠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總算能把一句完整的話說順。
看著他這副模樣,許凡心裡難免覺得有些好笑。
論打仗,朱鼎的確是一把好手。
可到了這種動腦子、定大局的時候,他卻遠不如自己。
朝廷這是在讓他們死。
既如此,此時還不反,那以後就更冇有機會了。
許凡這一次,不隻是自己要反。
他還得把朱鼎一起拉上。
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量,手裡能用的人也多些,勝算自然更高。
不然單靠自己一個人往前闖,那造反路上形單影隻的,許凡還冇有盲目自信到這種地步。
朱鼎今日既然已經聽見了這番話,這條船,他反也得上,不反也得跟著上!
“且說你的以鹽養兵一事,你覺得光靠如此,自己還能撐多久?”
“總會有撐不下去的那一天,到時你如何跟兄弟們交代?”
“弟兄們跟著你出生入死,到頭來連飯都吃不飽,你難道就不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