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陳麥生家那間破敗的土屋,成了全村最熱鬧也最沉重的地方。老支書李德貴親自坐鎮,村裏的會計老馬頭拿著個掉了漆的算盤,搬了個小桌子坐在門口。
鄉親們陸陸續續地來。有像王嬸子、老蔫叔那樣主動送來的,也有陳麥生和母親王秀英挨家挨戶上門去求借的。每一家的情況,都清晰地寫在那些遞過來的錢上。
李德貴看著賬本上那密密麻麻、數額不一的記錄,布滿皺紋的臉上是化不開的凝重。他拿著旱煙杆,卻忘了點,隻是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老馬頭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上飛快地撥動,劈啪作響,每一次聲響都敲在屋裏所有人的心上。
陳麥生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個林晚秋給的、已經變得鼓囊囊的小布包。他低著頭,不敢看鄉親們遞錢時或同情、或期盼、或帶著一絲肉痛的眼神。每一分錢遞過來,都像在他心上烙下一個滾燙的印記,提醒著他這份希望的代價是何等沉重。
“鐵柱家,借兩塊整。”老馬頭的聲音幹澀地報著數,撥下一顆算珠。
“二狗家…送來五毛錢,說是份子,不用還。”老馬頭頓了一下。
“孫瘸子…送來三毛七分…還有半籃子凍蘿卜。”旁邊有人小聲補充。
“老趙家…”老馬頭的聲音頓住了,抬眼看了看李德貴和陳麥生,才低聲道,“趙有福…以村委會名義,給了五塊錢。”
聽到“趙有福”三個字,陳麥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五塊錢,在村裏算是一筆“钜款”了。但這錢,卻帶著趙有福的施捨和算計——堵他的嘴,也彰顯他村長的“仁義”。
“金虎那混小子沒再找你麻煩吧?”李德貴抽了口煙,問陳麥生,語氣低沉。
陳麥生搖搖頭,沒說話。趙金虎這兩天倒是沒露麵,但他那惡意的眼神和臨走時的威脅,像陰雲一樣壓在心頭。尤其是想到林晚秋,他心中更是充滿不安。
老馬頭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睛,長長地歎了口氣,看向李德貴和陳麥生母子,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老支書,秀英嫂子,麥生娃…都在這了。我算了三遍,一共…一百零三塊七毛六分錢。”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灶膛裏柴火燃燒發出的劈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一百零三塊七毛六分。
距離那八百塊的天文數字,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天塹!連七分之一都不到!
王秀英身體晃了晃,臉色灰敗如土,彷彿最後一點支撐也被抽走了。她靠著冰冷的土牆,才勉強沒有倒下。陳麥生看著算盤上那冰冷的數字,再看看母親絕望的神情,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洪流從頭頂澆下,瞬間將他淹沒,連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氣。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巨大的失望和無力感,像沉重的磨盤,碾壓著他剛剛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難道…真的沒有路了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幾乎要吞噬掉這間小屋時,一直沉默的王秀英,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猛地站直了身體,那佝僂的腰背在這一刻似乎挺直了一些。她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光芒。
她轉身,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向牆角那個落滿灰塵、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舊木箱。在陳麥生和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顫抖著手,用一把生了鏽的小鑰匙,開啟了那把同樣鏽跡斑斑的小銅鎖。
箱蓋掀開,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樟腦和塵土的氣息彌漫開來。王秀英在裏麵摸索著,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什麽稀世珍寶。終於,她掏出了一個用褪了色的紅布包裹著的小小物件。
她走回眾人麵前,顫抖著手,一層一層,極其緩慢地開啟了那塊紅布。
燈光下,赫然是一對銀鐲子!
鐲子樣式古樸,因年代久遠而有些發烏,但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能看出精細的纏枝花紋,透著歲月沉澱的溫潤光澤。這是王秀英壓箱底的嫁妝,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也是這個一貧如洗的家裏,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幾十年來,無論日子多麽艱難,她都沒捨得動過。
王秀英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冰涼的銀鐲,渾濁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鐲子上,也砸在冰冷的地麵上。她抬起頭,看向兒子,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麥生…拿著!明兒個…去鄉裏…把它…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