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虎看到陳麥生那護犢子般的架勢，和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冰冷敵意，臉上的痞笑僵了一下，隨即被更濃的惡意取代。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煙頭扔在雪地裏，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幹什麽？陳麥生，你算哪根蔥？老子找林晚秋說話，關你屁事！”趙金虎斜著眼，輕蔑地上下打量著陳麥生，“怎麽著？以為自己拿了個破紙片就是個人物了？呸！八百塊錢學費都交不起的窮鬼，還敢在老子麵前充大瓣蒜？識相的趕緊滾蛋！別耽誤老子跟晚秋妹子‘交流感情’！”
他故意把“交流感情”幾個字咬得很重，帶著**裸的調戲意味。
林晚秋躲在陳麥生身後，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趙金虎！你…你無恥！”
陳麥生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爛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但他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按住了他。他知道，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給母親和晚秋帶來更大的麻煩。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銳利如刀，毫不退縮地迎向趙金虎挑釁的目光。
“趙金虎，晚秋不想跟你說話。請你離開。”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喲嗬？還來勁了？”趙金虎被陳麥生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但仗著老子的勢，他梗著脖子，“老子就不走，你能咋地？這麥梁溝，還沒人敢管老子的事！”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旁邊幾戶人家的門悄悄開了條縫，有鄰居探出頭來張望，臉上帶著擔憂和畏懼。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金虎！大冷天的，堵人家門口嚷嚷啥？還不滾回家去！”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村裏的老支書李德貴拄著柺杖，披著件舊棉襖，站在不遠處的院門口。老爺子雖然退了，但在村裏德高望重，連趙有福都得讓他三分。
趙金虎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有點怵這個當過兵、一身正氣的老支書。他悻悻地瞪了陳麥生和林晚秋一眼，又看看麵色不善的李德貴，嘴裏不幹不淨地嘟囔了幾句“走著瞧”，這才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看著趙金虎走遠，陳麥生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手心全是冷汗。他感激地看向李德貴：“老支書，謝謝您。”
李德貴擺擺手，歎了口氣，渾濁的目光落在陳麥生臉上，帶著複雜的情緒：“麥生啊，聽說你考上大學了？好樣的！給咱老陳家，給咱麥梁溝爭氣了！”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下來，“難處…我也聽說了。八百塊，難啊…像座山。”
陳麥生眼神一黯，默默低下頭。
李德貴拄著柺杖，慢慢走過來，拍了拍陳麥生單薄的肩膀，力道很沉：“娃，別灰心。麥梁溝是窮，可人心不都是黑的。你爹…是個老實厚道人，可惜了。你娘拉扯你們兄弟不容易。你這娃，是咱村自己長出來的苗子，有骨氣，有出息！這學，得上！不能就這麽撂下！”
他抬起頭，看向周圍悄悄圍攏過來的幾戶鄰居，提高了聲音：“老少爺們兒，都聽見了吧？咱麥梁溝的娃，考上省城大學了！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可娃家裏難，學費湊不上！八百塊，是不少！但咱一家湊一點，勒緊褲腰帶幫一把，行不行？咱不能眼看著娃的前程，讓錢給堵死在這山溝溝裏啊！”
老支書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沉寂的池塘。人群沉默著，有人歎氣，有人搖頭，有人麵露難色。
這時，住在隔壁的寡婦王嬸子，搓著凍得通紅的手，第一個站了出來。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卷得緊緊的手帕包，一層層開啟，裏麵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個分幣。
“麥生娃…嬸子沒啥錢，這點…是賣雞蛋攢的，五毛七分…你別嫌少，拿著！”她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陳麥生手裏，粗糙的手上滿是裂口。
接著，是沉默寡言的放羊倌老蔫叔，他吧嗒著旱煙，從破棉襖的內兜裏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塊錢票子，上麵還帶著體溫。“娃，拿著。好好念書。”
然後是前院的張奶奶，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拿出一個雞蛋：“麥生啊…奶奶就剩這一個蛋了…你拿著，路上補補身子…”
一角，兩角，五毛，一塊…零零碎碎的錢，帶著體溫，帶著汗味，甚至帶著泥土的氣息，被一雙雙粗糙、布滿老繭的手，鄭重其事地放進陳麥生的手裏，或者塞進他的衣兜。
每一分錢都沉甸甸的，壓得陳麥生幾乎抬不起頭。那不是錢，是鄉親們從牙縫裏摳出來的口糧，是寒冬裏省下的柴火錢，是他們沉甸甸的、最樸素的期望！他喉嚨哽咽，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隻能一遍遍地深深鞠躬，啞著嗓子說：“謝謝…謝謝叔，謝謝嬸，謝謝奶奶…”
林晚秋站在他身邊，也早已淚流滿麵，她默默地攙扶著激動得說不出話的王秀英（聞訊趕來的陳母）。王秀英看著兒子手裏越積越多的零散票子，看著一張張熟悉而淳樸的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隻剩下無聲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