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日子沉悶得如同凝固的膠水。除了翻閱、整理、登記時紙張發出的沙沙聲和黃有田偶爾的咳嗽聲,幾乎再無其他聲響。陳麥生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每天準時出現,埋首於灰塵與故紙堆中。他將憤怒和屈辱深深壓在心底,化作手上機械而精準的動作:拆開檔案袋,抖落灰塵,辨認模糊的卷宗標題和年份,按照年份、部門、類別進行初步分類,登記在冊,再重新捆紮,碼放整齊。
黃有田話很少,大部分時間隻是默默地坐在門口看他的舊報紙,或者拿著一個掉了漆的大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啜飲著濃得發黑的劣質茶葉水。他對陳麥生這個被鎮長“發配”來的年輕人,既不熱情,也不冷淡,保持著一種近乎漠然的距離。隻是偶爾在陳麥生被灰塵嗆得劇烈咳嗽,或者被散落紙張的鋒利邊緣割破手指時,他會抬眼看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然後繼續低頭看報。
陳麥生也沒有刻意去套近乎。他隻是埋頭幹活,動作麻利,一絲不苟。幾天下來,靠近門口的幾個木架已經被他整理得初具規模,散亂的檔案袋按照年份整齊排列,登記簿上留下了他工整的字跡。
這天下午,陳麥生整理到一堆標注為“柳林鎮鄉鎮企業財務賬目(1988-1992)”的檔案袋時,發現裏麵夾雜著幾份不屬於這個時期的檔案。他抽出來一看,是幾份“柳林鎮道路維修專項資金使用情況說明(1999-2000)”。這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老孫頭的補償款糾紛就發生在三年前(2000年),正是修路時期。
他下意識地仔細翻看這幾份“說明”。檔案製作粗糙,隻有簡單的支出專案名稱和籠統金額,沒有任何明細附件和原始憑證。其中一份提到“支付部分征地補償款”,但金額隻有區區的八千元,與老孫頭反映的三萬六千元標準相去甚遠!而且,這份檔案末尾的經辦人簽字欄,赫然寫著:**周大海**。審核人簽字:**李為民**。
陳麥生的心跳驟然加速!這難道是…那條路的部分賬目?八千元?支付給誰了?為什麽和老孫頭的協議金額對不上?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地將這幾份檔案放回原處,但暗暗記住了它們的位置。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黃有田沙啞的聲音:“小陳啊,累了就歇會兒,喝口水。這活兒…不是一天能幹完的。”
陳麥生抬起頭,看到黃有田正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比平時多了一點點…溫度?他點點頭:“謝謝黃師傅,不累。”
黃有田沒再說什麽,隻是慢悠悠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但陳麥生隱約感覺到,這位沉默得像塊石頭的老檔案員,似乎並非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好像什麽都與他無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