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財咽不下這口氣,拉了趙家村的村長問究竟。
趙家村長說的話,讓他至今想起來都恨得牙癢癢。
“趙老爺問我為什麽大家選韓溯日?”趙家村長當時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說,“那我問你,你覺得自己比韓溯日強在哪兒?”
趙有財一愣,隨即道:“我有錢!我趙家有人!”
“你有錢?”村長反問他,“你是有錢。可你知道韓溯日當驛丞這些年,給鎮上辦了多少事嗎?”
趙有財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村長伸出一根手指:“新橋渡口的堤壩,是他帶人修的。以前每年汛期,渡口那片地都要淹。現在呢?五年沒淹過。”
又伸出一根手指:“鎮上的孤寡老人,每月能領二斤米、一斤肉。錢哪兒來的?他妹妹韓折月出的,但他牽頭辦的。他說,離江鎮的人,不能有餓死的。”
再伸出一根手指:“前年大旱,別的地方都鬧饑荒,咱們離江鎮為什麽沒鬧?因為他提前三個月就帶人挖了三條引水渠,把山上的泉水引下來了。他說,未雨綢繆,不能等旱了再想辦法。”
村長放下手,看著趙有財:“趙老爺,這些事,你做過哪一件?”
趙有財說不出話來。
村長歎了口氣,語氣緩了緩:“你說你有人,趙家是有人,可你們做過幾件實事?”
“再說韓老夫人,你知道她這些年給鎮上做過多少事嗎?”
“二十多年前,鎮上有個陳老道,用雞骨術騙了大家三十多年。每年收一次錢,說是能驅邪避災。”
“是誰拆穿他的?韓老夫人。”
“她告訴大家,那雞骨是用藥水泡過的,埋在地裏會自燃,根本不是鬼神作祟。”
村長頓了頓,又說起另一件事:“還有十年前,鎮上鬧‘水鬼’,說東離山下的潭子裏有水鬼索命,嚇得村裏人不敢去挑水。你記得吧?”
趙有財當然記得。那陣子鬧得人心惶惶,他家的下人都不敢去那邊。
“後來是韓老夫人去了一趟,在水邊站了半個時辰,迴來說,哪來的水鬼,不過是水下有個暗洞,天熱的時候往上冒氣泡,氣泡破了有響聲,加上水流急,看著像什麽東西在撲騰。”
“她讓人把潭子邊的幾棵老樹砍了,說樹根紮進暗洞裏,堵住了水流,才會時不時往外噴氣。樹一砍,果然再沒響過。”
“從那以後,鎮上再沒人信那些歪門邪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趙有財知道,但他不想說。
“意味著那些靠裝神弄鬼騙錢的人,再也不敢來離江鎮了。多少人家保住了血汗錢?算都算不清。”
村長頓了頓,又說:“還有她那些藥丸。雖說有時候把毒藥當良藥賣,可哪迴吃死過人?頂多拉幾天肚子。”
“可治好了多少人,你知道嗎?我家那口子的咳喘,就是她一副藥治好的。沒要錢,說順手。”
“她煉的藥,毒不死人,卻能救命。她畫的符,唬得住人,也能安人心。她教出來的兒子,管得住鎮子,也護得住百姓。”
村長看著趙有財,目光裏帶著幾分憐憫:“趙老爺,您有錢,這大家都知道。可民心這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的。”
“您送米送肉,大家收下,謝一聲。”
“韓家送米送肉,大家收下,記在心裏。”
“為什麽?因為韓家平時就在做事,不是在選裏正的時候纔想起來做事。”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在趙有財心上。一紮就紮到了現在。
“這樣得人心的人,”蘇明遠看著他,“想把他拉下來,恐怕不容易。”
“可他隻是個裏正……”
“裏正雖小,也是民選。”蘇明遠打斷他,“更何況,他還是新橋水驛的驛丞。這個職位,歸通政使司轄管。通政使司的柳元白,趙老爺聽說過吧?”
趙有財當然聽說過。
柳元白,正四品,管著天下水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柳元白的兒子柳文允,還在韓家吃過飯。
這事他派人打聽過,說是柳公子跟韓家那個傻小子不打不相識,還專門上門賠禮道歉。
韓家怎麽就跟柳家搭上了?
趙有財心裏一陣發堵。
蘇明遠見他不說話,語氣放緩了些:“趙老爺也不必著急。韓溯日這個裏正當得再好,也隻是個裏正。咱們要辦的事,跟他井水不犯河水。隻要他不礙事,何必非要動他?”
趙有財聽出這話裏的意思,不是不辦,是現在不值得辦。
他點了點頭:“蘇掌櫃說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蘇明遠笑了笑,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趙老爺放心,你出了力,貴人那邊都記著呢。等這趟差事辦妥了,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
趙有財心裏一鬆,臉上又堆起笑來:“那就仰仗蘇掌櫃了。”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
蘇明遠想起下人迴稟離江鎮的事情時,提了一句關於韓仙師的事。
“聽聞韓溯日的母親是個散仙,可是真的?”
“也沒外界傳的那麽神乎。”趙有財語氣不屑,“不過是誤打誤撞罷了。”
“哦?”
見蘇明遠一副不信的樣子,趙有財道:“當年她來離江時一身狼狽,衣服上還掛著羊屎,懷裏抱著個嬰兒。我還以為是哪兒來的落難女子,好心問她要不要幫忙。結果她張口就問我,是不是那個嬰兒的父親。”
“蘇掌櫃您想想,她要真是個散仙,能把自己搞得那麽狼狽?要真是散仙,能算不出韓溯日是誰的孩子?”
蘇明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韓溯日不是她親生的?”
“不是。”
蘇明遠放下茶盞,神情不變,語氣卻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趙老爺可還記得,她剛來那天,是什麽情形?”
趙有財想了想:“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天她渾身濕透,像是從江裏爬上來的。孩子用一塊破布裹著,也不哭。”
“具體是哪一年?哪一天?”
“承熙十七年。”趙有財皺眉想了半天,“哪天我忘記了,隻記得是在霜降前後。”
蘇明遠點點頭,沒再追問。
“此間事已了,明日我帶商隊就迴去了。”
“是是是,不知下批貨什麽時候來?”趙有財笑問,“我好提前將院子騰空打掃出來。”
“等訊息吧。”
待趙有財走後,蘇明遠迴到案前,研墨,鋪紙,提筆。
信寫得不長,但該說的都說了。
他將信箋摺好,封入信封,喚來親信。
“連夜送出去。”他說。
與他同樣連夜送信出去的,還有借住在韓家的楊勉。
信是寫給京城的父母和兄長的。除了報平安,還請求兄長去工部都水司拓印一份黃淮水利圖,再找欽天監漏刻科要一份望春縣的地下水文圖。
翌日,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
這是她在韓家的第五天,已經習慣了這裏的作息。
早睡早起,三餐準時,飯後還有一壺茶。
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然後起身穿衣。
洗漱完畢,推門出去。
院子裏,花伯已經在曬藥材了。大目在一旁幫忙,圓啾在灶房裏忙活,炊煙嫋嫋,飄來一陣米香。
楊勉深深吸了口氣。
真好聞。
她在京城的時候,早上起來是丫鬟伺候洗漱,然後去給母親請安,再在廳裏等著傳早飯。
從來沒有這樣,自己推開門,就能聞到飯菜香,就能看見有人在院子裏忙活,就能聽見灶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
這種日子,她以前隻在書裏見過。
“楊知事起得早。”
楊勉迴頭,看見溯日從廊下走過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藍的常服,腰間係著同色的帶子,比穿官服的時候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閑適,眉間帶著清貴之氣。
“韓鎮丞也早。”楊勉拱手行禮。
溯日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沒說什麽,徑直往前院去了。